第一章 郭大路與王動(2 / 3)

羅振翼一直在聽著,聽得目定口呆,聽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還是很有把握,因為他覺得自己提出的這方法實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羅振翼會突然跪了下來。

羅振翼跪下來並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謝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愈快愈好,愈遠愈好。

“你救過我,我替你賠鏢銀,就算還了債。像郭大爺你這樣的人,我以前實在沒有見到過,隻求以後也莫要遇見才好。”

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裏去呢?現在,他身上雖然還佩著劍,衣服雖然還是很光鮮,但大白馬已沒有了,剩下的幾兩碎銀子,非但不能讓他再住最好的客棧,上最好的館子,就算吃饅頭,睡大炕,也維持不了幾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會覺得有些恐慌,有點難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這麼樣有本事的人,還怕沒飯吃嗎,那豈非笑話?

還是找了家最大的館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

一個男人吃了頓好飯後,心情總是特別好的,何況還帶著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討厭的人,在他眼中看來都會變得可愛多了。

所以他就將剩下來的銀子全都給了很可愛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門的時候,他的口袋就變得和剛洗過一樣,洗得又幹淨、又徹底。

下頓飯在哪裏?簡直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船到橋頭自然直,天無絕人之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無論什麼事,到了明天,總會有辦法的,今天晚上若就為明天的事擔心,豈非劃不來?

郭大路打了個嗬欠,大模大樣地走進了城裏最好的客棧。

他隻忘了一件事。

客棧的門雖然永遠是開著的,走進去的時候雖然很容易,走出來的時候,就困難多了。

你袋子裏若沒錢,人家就不會讓你再大模大樣地走出來。

郭大路當然不會開溜,也不會撒賴,那怎麼辦呢?

在這種時候,他才有點著急了,在院子裏兜了兩個圈子,忽然發覺牆上貼著張紅紙條,上麵寫著:“急征廚師。”

於是郭大路就做了廚子。

做鏢頭,連頭帶尾,他總算還幹了半個多月。

廚子他隻幹了三天。

這三天裏,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壞了三十多個碗,四十多個碟子。

別人居然忍耐下來了,因為郭大路燒出來的幾樣菜的確不錯,有時候找個好廚子甚至比找個好太太還困難得多。直到郭大路將一盤剛出鍋的糖醋魚摔到客人臉上去的時候,別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隻不過嫌他魚做得太淡,要加點鹽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著人家的鼻子大罵:“你吃過糖醋魚沒有?你吃過魚沒有?糖醋魚本來就不能做得太鹹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廚子若都像你這麼凶,哪還有人敢上館子。

到了這種地步,別人就算還敢留他,他自己也耽不下去了。幹了三天廚子,唯一的收獲就是身上多了層油煙,口袋還是空的。

但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怕什麼?

郭大路當然還是一點也不在乎,他什麼事都會做,什麼事都能幹,為什麼要在乎?

問題是,幹什麼呢?

郭大路開始想,想了半天,忽然發覺自己會做的事,大多數都是花錢的事--騎馬、喝酒、賞花、行令,這種事能賺得到半文錢麼?

幸好還有一兩樣能賺錢的,譬如說,賣唱。

以前他唱曲的時候,別人常常會拍爛巴掌,聽出耳油,還有人問他:是不是在娘胎裏就已學會唱了?

也有人說:憑他的嗓子,憑他對樂曲的修養,若是真的去賣唱,別的那些賣唱的人一定沒有飯吃。

郭大路雖不願搶別人的飯碗,怎奈肚子卻已開始在唱了--唱空城計。

於是他找了家自己從未上去過的酒樓,準備賣唱。

一上樓,店小二們就立刻圍了上來,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賠著笑,哈著腰,問他:“大爺今天想吃點什麼?喝點什麼?今天小店的魚是特地從江南快馬捎來的,要不要活殺一條來配三十年陳的紹興酒?”

像郭大路這麼樣有氣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結他去巴結誰?

郭大路的臉卻已紅得像是喝過三十斤紹興酒了,“我是來賣唱的”,這句話他怎麼還能說得出口?

過了大半天,他才結巴地說了句:“我來找人……”話未說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趕著似的下了樓,奪門而出。

這當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隻怪他自己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賣唱的。

“唉,原來一個人相貌長得太好,有時也很吃虧的,也許我長得醜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雖然是在歎著氣,卻幾乎忍不住立刻要去照照鏡子。

賣唱也賣不成,幹什麼呢?

“老天給了我這麼樣一雙靈巧的手,我總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對自己的手一向很滿意。

他看著自己細長而有力的手指,心裏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傳了很久的故事:“一個落難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頭賣藝,恰巧遇著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嬌媚的小女兒,對這落拓英雄的武功大為傾倒……”

結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親,從此傳為武林之佳話。

“對,賣藝,就在街頭賣藝,憑我這身武功,還怕沒有人賞識?”

郭大路開心得連肚子餓都忘了,隻怪自己前兩天為什麼沒有想出這好主意。

天雖已黑,街上還是很熱鬧。

郭大路選了個最熱鬧的街角,準備開始賣藝了。

但在開始的時候,好像還得先說上一段開場白。

說什麼呢?

郭大路的口才並不差,不該說的話,他常常說得又機靈,又俏皮,隻不過等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反而說不出了。

“不說也沒關係,反正別人是來看我的本事,不是來聽我說話的;隻要我本事一拿出來,還怕人不圍過來看麼?”

於是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這街角上將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練了起來。

隻見他拳起時如猛虎出柙,腳踢時如蛟龍入海,拳影翻飛,拳風虎虎,當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學,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別人非但沒有圍過來,反而都遠遠地避開了,就算有幾個膽子大的,也隻敢站在屋角偷偷地瞧。

“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來,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來練得還蠻得意,後來才漸漸發現有點不對。

幸好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練的是真功夫,一點花拳繡腿都沒有,這些凡夫俗子當然看不出好處來,好,我就再練點驚人的給他們瞧瞧。”

想到這裏,郭大路突然一個鷂子現身,“砰”的一拳將後麵的牆打破了個大洞,“呼”的一腿將街角係馬的石樁子連根踢倒--他自己的褲子當然也被踢破了。

隻聽一片驚呼,滿街的人突然全部落荒而逃,有幾家店甚至將大門都上了起來,隻因為街上來了個吃錯藥的瘋子。

這就是郭大路賣藝的經過,他練了一趟拳,還加上一招開山功,一招掃堂腿,換來的隻不過是條破褲子。

他的故事為什麼不像別的落魄英雄那麼好聽呢?

這實在沒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聽來很美,做來就不美了。

這天晚上,郭大路隻有餓著肚子,在破廟的供桌上睡了一覺。

他當然還可以上最好的館子先吃了再說,上最好的客棧睡下再說,但我們的英雄雖然有些糊塗,卻絕不賴皮。丟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賊,也得做大強盜,絕不能做偷雞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賊。

這念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大概是從他那已快被磨穿的肚子裏來的。

“做賊也並不太壞,有很多劫富濟貧的義盜,他們的故事豈非也一樣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