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壞想不到,所以才愣住。
“你鄭重其事要我看的就是這樣東西?”李壞問鐵銀衣。
“是的。”
“這樣東西看起來好像隻不過是一顆豆子而已。”
“是的。”鐵銀衣的表情仍然很凝重,“這樣東西看起來本來就隻不過是一顆豆子而已。”
“一顆豆子有什麼了不起?”
“一顆豆子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鐵銀衣說,“如果它真的是一顆豆子,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
“難道這顆豆子並不是一顆真正的豆子?”
“它不是。”
“那麼它是什麼?它不是豆子是什麼?它是個什麼玩意兒?”
鐵銀衣的神色更凝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它絕不是什麼玩意兒。”
“它不好玩?”
“絕不好玩,如果有人要把它當作一個好玩的玩意兒,必將在俄頃間死於一步間。”
李壞又愣住了。
李壞絕不是一個常常會被別人一句話說得愣住的人,可是現在鐵銀衣說的話他卻完全不懂。
“它是一種符咒,一種可以在頃刻之間致人於死的符咒。”
“我想起來了。”李壞叫了起來,“這一定就是紫藤花下的豆子。”
“是的。”
“聽說紫藤花如果把這種豆子送到一個人那裏去,不管那個人是誰,隻要看見這顆豆子,就等於已經是個死人了。”
“是的,”鐵銀衣道,“所以我才說這顆豆子是一種致命的符咒。”
“接到這種豆子的人真的全都死了?真的沒有一個人能例外?”
“沒有!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聽說她是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有這麼厲害?”
鐵銀衣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還年輕,有些事你還不懂,可是你一定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厲害的女人遠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李壞忽然也不說話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月神,又想起了可可。
--她們算不算是厲害的女人?
李壞不願意再想這件事,也不願意再想這個問題,他隻問鐵銀衣。
“你見過紫藤花沒有?”
“沒有。”
李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他特有,也不知道是可惡還是可愛的笑容。
“那麼這顆豆子就一定不是送給你的。”李壞說,“所以它就算真的是一種致命的符咒,也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鐵銀衣盯著他看了很久,冷酷的眼睛裏仿佛露出了一點溫暖之意,可是聲音卻更冷酷了。
“難道你認為這顆豆子是給你的?難道你要把這件事承擔下來?”
李壞默認。
鐵銀衣冷笑:“喜歡逞英雄的年輕人,我看多了。不怕死的年輕人,我也看得不少。隻可惜這顆豆子你是搶不走的。”
“我真的搶不走?”李壞問。
鐵銀衣還沒有開口,李壞已經閃電般出手,從那個織錦緞的盒子裏,把那個致命的豆子搶了過來。豆子從他掌心裏麵一下子彈起,彈入他的嘴,一下子就被他吞進了肚子。就好像一個半醉的酒鬼在吃花生米一樣。然後又笑嘻嘻地問鐵銀衣:
“現在是我搶不走你的豆子,還是你搶不走我的豆子?”
鐵銀衣變色。
因為這句話剛說完,李壞臉上那種頑童般的笑容就已凍結,忽然間就變得說不出的詭異可怖,就好像是一個被凍死的人一樣。
如果你沒有看見過被凍死的人,你絕對想象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鐵銀衣的瞳孔在收縮,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縮。
如果你沒有看到鐵銀衣現在的表情,你也絕對想象不到這樣一個如此冷靜冷酷冷漠的人,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時候那種蚊鳴般奇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聽起來雖然還是很清楚,可是仍然仿佛在很遠的地方。
其實呢?其實已經不遠。
07
這種聲音居然是從一把胡琴的琴弦上發出來的。
蚊子當然不會拉胡琴,隻有人才會拉胡琴。
一個豐滿高大豔麗、服飾華貴,雖然已經徐娘半老可是她的風韻仍然可以讓大多數男人心跳的女人,扶著一個憔悴枯瘦矮小、衣衫襤褸滿頭白發蒼蒼的老人,忽然出現在帳篷裏。
他們明明是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地攙扶著走進來的。
可是別人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帳篷裏了。
老人的手裏在拉著胡琴。
一把破舊的胡琴,弓弦上的馬尾已發黑,琴弦有的也已經斷了,發出來的聲音就好像蚊鳴般讓人覺得說不出的煩厭躁悶。
老人的臉已經完全幹癟,一雙老眼深深地陷入眼眶裏,連一點光采都沒有,原來竟是個瞎子。
他們進來之後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門邊的一個角落裏。既不像要來乞討,也不像是個賣唱的歌者。
可是每個人都沒法子不注意到他們,因為這兩個人太不相配了。
更令人驚奇的是,胡琴雖然就近在麵前,可是如蚊鳴的琴聲仍然像是從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隻有一個人不注意他們,連看都沒有看過他們一眼,就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一樣。
這個人就是鐵銀衣。
這時候李壞不但臉上的笑容凍結僵硬,全身都好像已凍結僵硬。
事實上,任何人都應該能夠看得出,就算他現在還沒死,距離死也已不遠了。
奇怪的是,鐵銀衣現在反而變得一點都不擔心,好像李壞的死跟他並沒有什麼關係,又好像他自己也有某種神秘的符咒,可以確保李壞絕不會死的。
08
蚊鳴的胡琴聲已經聽不見了。
帳篷外忽然響起了一陣節奏強烈明快而奇妙的樂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樂器吹奏出來的。
剛才那個腰肢像蛇一般柔軟扭動的人,又跳著那種同樣怪異的舞步走了進來。
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這次來的有七個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和他同樣怪異妖媚,隨著樂聲,跳著各式各樣怪異妖媚的舞步,穿著各式各樣怪異妖媚的舞裝,把自己大部分胴體都暴露在舞衫外,看起來甚至比那些由波斯奴隸販子從中東那一帶買去的舞娘更大膽。
這些人當然也全都是男的。
樂聲中帶著種極狂野性的挑逗,他們舞得更野。
這種樂聲和這種舞使人雖然明明知道他們是男的,也不會覺得惡心。
就在這群狂野舞者的腰和腿扭動間,大家忽然發現他們之中另外還有一個人。
他們是極動的,這個人卻極靜。
他們的胴體大部分都是裸露著的,這個人卻穿著一件一直拖長到腳背的紫色金花鬥篷,把全身上下都完全遮蓋,隻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無論誰隻要看過一眼,就永生再也不會忘記的臉。
因為這張臉實在醜得太可怕,可是臉上卻又偏偏帶著種無法形容的媚態,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讓每一個男人都完全滿足的樣子。
有人說,醜的女人也有魅力的,有時候甚至比漂亮的女人更能令男人心動,因為她的風姿態度,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能挑逗起男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