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三名士雪窗分詠 一少年粉壁題詞(3 / 3)

再說仲清、王恂由南小街走到下窪子眺望,隻見白茫茫一片,也辨不出田原路徑,遠遠望見徐子雲的怡園,琪樹參差,煙嵐回合,重重的層樓耀目,隱隱的高閣淩雲。望了一會,隻見對麵一輛車來,車沿上坐的看見了,先跳了下來,隨後看是一個相公,也要下車。仲清等連忙止住,那相公便挪出身子,生得香雕粉捏,玉裹金妝,原來是《花選》上最小的那個林春喜。王恂問道:"你從那裏來?"春喜道:"我從怡園回來,你們也到恰園去麼?"仲清道:"我們是看雪景的,也就轉去了。"王恂道:"我們何不就上小街那個酒樓坐坐,也可望望野景。"春喜道:"如果你們高興,我也奉陪。"仲清說:"很好。"就轉回車來,到了小街,有個館子,內有兩座樓,係東西對麵。仲清等上了東樓,今日天雖寒冷,樓上卻沒有風。

仲清索性叫把窗子開了,也望得好遠地方。點了菜,三人閑談了一會。春喜道:"這月裏我們八個人,在怡園三日一聚,作消寒會,今日是第五會了。每一會必有一樣頑意兒,或是行令,或是局戲。今日度香要叫我們做詩,出了個《冰床》題目,各人做七律一首,教蘇媚香考了第一。"仲清道:"你記得他的詩麼?"春喜道:"我隻記得他中間四句。"即念道:舟揖竟成床第穩,風波得與坦途同。

誰言青海填難滿,不信蓬山路未通。

都說他運用靈妙,不著一死句,所以勝於他人。"王恂道:"你的呢?"春喜道"我的不好,也記不得了。"仲清道:"隻怕你是第八了。"春喜嘻嘻的笑道:"被你一猜就猜著。"王恂道:"這難怪他,他方十四歲,若教他學上兩年,怕趕不上他們?"春喜道:"我原不肯做的,他們定要我做。今日大家的詩,都也沒有什麼好,但就蕊香與我倒了平仄,因此蕊香定了第七,我定了第八,我已後再不做這不通詩了。等我學了一年,再與他們來。"又說道:"我們班裏來了兩個新腳色,一個叫琴官,一個叫琪官,你們見過沒有?"仲清道,"前日蕊香說起兩人來,剛說時就有人來打斷了,沒有說下去。"王恂問道:"這兩人怎樣?"春喜道:"好極了,那個琴官,與瑤卿不相上下。那個琪官,與蕊香難定高低。此刻都還沒有上台,但一天已有三五處叫他。前日度香見了,也大加賞讚,即賞了好些東西,把他們的衣服通身重做了幾套。

這兩人是要大出名的。就是琴官脾氣冷些,不大好說話。"這邊正在談心,忽聽對麵樓上,窗子一響,也開了。仲清等舉目看時見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身穿肅鳥霜裘,頭戴紫貂冠,麵如冠玉,唇若塗硃,目光眉彩覺有淩雲之氣,舉止大雅,氣象不凡。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的光景,帶了四個相公,倚著樓窗而望。仲清、王恂暗暗吃驚:看他這品貌,足可與庾香匹敵,真是人中鸞風。聽他口音,也像江寧人,卻又有些揚州話在裏頭。再看那四個相公,卻非名下青錢,不過花中凡豔。王恂認得一個是蓉官,那三個都不認得,因問春喜。春喜道:"穿染貂的是玉美,穿倭刀的是四喜,穿水獺的是全福。都是劍春班的。"隻見那位少年,將這邊樓上望了一望,也就背轉身子坐了。聽得那些相公,燕語鶯聲,光籌交錯,好也就背轉身子坐了。聽得那些相公,燕語鶯聲,光籌交錯,好不熱鬧。這邊三個人相形之下,頗自覺有些郊寒島瘦起來。聽得那美少年說道:"我聽人說,戲班以聯錦、聯珠為最。但我聽這兩班,盡是些老腳色,唱昆腔旦一個好相公也沒有。在園子裏串來串去的,都是那殘兵敗卒,我真不解人何以說好?"蓉官道:"我們這二聯班,是堂會戲多,幾個唱昆腔的好相公總在堂會裏,園子裏是不大來的。你這麼一個雅人,倒怎麼不愛聽昆腔,倒愛聽亂彈?"那少年笑道:"我是講究人,不講究戲,與其戲雅而人俗,不如人雅而戲俗。"又聽得那玉美講道:"都是唱戲,分什麼昆腔亂彈。就算昆腔曲文好些,也是古人做的,又不是你們自己編的。亂彈戲不過粗些,於神情總是一理。最可笑那些人,隻講昆腔不愛二簧。你們二聯班內,將來那幾個出了班子,不唱戲時,班裏就沒有支得住的人,隻怕聽的人就少。這班子還要散呢。"四喜道:"依我說,總是一樣,二簧也是戲,昆腔也是戲,學了什麼就唱什麼。"蓉官笑道:"是了,不必論戲,咱們喝酒。"又聽得他們猜拳行令的喝了一會酒。那少年又說道:"我聽戲卻不聽曲文,盡聽音調。非不知昆腔之誌和音雅,但如讀宋人詩,聲調和平,而情少激越。聽箏琵弦索之聲,繁音促節,綽有餘情,能使人慷慨激昂,四肢蹈厲,七情發揚。即如那梆子腔固非正聲,倒覺有些抑揚頓挫之致,俯仰流連,思今懷古,如馬周之過新豐,衛之渡江表,一腔惋憤,感慨纏綿,尤足動騷客羈人之感。人說那胡琴之聲,是極淫蕩的。我聽了淒楚萬狀,每為落淚,若東坡之賦洞蕭,說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逐臣萬裏之悲,嫠婦孤舟之泣,聲聲聽入心坎。我不解人何以說是淫聲?抑豈我之耳異於人耳,我之情不合人情?若弦索鼓板之聲,聽得心平氣和,全無感觸。

我聽是這樣,不知你們聽了也是這樣不是?"那四個相公,皆不能答。

仲清低低對王恂說道:"此人議論雖偏,但他別有會心,不肯隨人俯仰之意已見。且其胸中必多積忿,故不喜和平而喜激越。絲聲本哀,說胡琴非淫聲,此卻破俗之論,從沒有人聽得出來的。我看此人恰是我輩,決非庸庸碌碌的人,幾時倒要訪他一訪。"王恂道:"聽其語言,觀其氣度,已可得其大概了。"隻見那少年問居人要了筆硯,在粉牆之上寫了幾句,便帶著四個相公下樓去了。仲清等也不喝了,吩咐跟班的去算了賬,帶了春喜走到西樓來,隻見墨瀋淋漓,字體豐勁,一筆好草書,寫了一首《浪淘沙》,其詞曰:紅日已西斜,笑看雲霞。玉龍鱗散滿天涯。我盼春風來萬裏,吹盡瑤花。世事莫爭誇,無念非差。蓬萊仙子挽雲車。醉問大羅天上客,彩鳳誰家?仲清、王恂看了都點頭稱讚。春喜道:"這首詞倒像神仙做的,有些仙氣。"仲清道:"此人是個清狂絕俗,瀟灑不羈的人。為何賞識的又是那一班相公,真令人不解。"再看落款是:"湘帆醉筆。"也不知其姓名,因叫店家上來,問他可認得這人。店家答道:"這位老爺是頭一回來,方才算賬,他們二爺交了現錢去的,倒沒有問他姓名住處。"仲清道:"這首詞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使你蓬蓽生輝,你千萬留了他,不要塗刮了。"店家答應了下去。春喜道:"這人來曆,蓉官總應曉得,待我見他時一問,便知此人是何等樣人了。"三人說著,亦即下樓各散。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