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夫人與蘇小組大讚,華夫人道:"這三句實在說得好,三句至五句尤妙。香心旖旎,讀之令人心醉。這個恐我不能。"袁夫人笑道:"你凡事總有一番謙退。及至行出令來,必定又十分用心,不肯讓人一毫。"華夫人也笑了,即取過骰子,擲了幾擲,擲了個鐵索纜孤舟的色樣,便想了一想,即念道:鐵索纜孤舟,滄江急夜流,他歸期約定九月九。夜行船,載沉載浮。
袁夫人道:"何如?我說你必有警人之句,這五句如一句,比我的好得多了。
這句《續西廂》更用得有趣。再要看蘭妹的。想必更好,定是後來居上。"華夫人猶謙了幾句。
蘇小姐性急,急於要擲,也無暇謙讓,把骰子盆移過來,噹噹啷擲了好幾擲,才擲成了一個將軍掛印,好不喜歡。便把秋波凝注,想了一想,湊成了五句,即笑吟吟的念將出來,是:將軍桂印,獨立三邊靜,總為君有胸中百萬兵。得勝令,公侯幹城。
袁夫人讚道:"我說後來居上是不錯的,蘭妹這個令真教我五體投地,惟有賀一個滿杯罷。"蘇小姐頗自得意,喜孜孜的倒謙了一句。華夫人也讚道:"果然好。但也是擲著了那個好色樣,成全了他。"也賀了一杯,並命伺候丫鬟們,每人都飲一杯酒,作個大犒三軍,公賀將軍掛印。十珠、六紅等都飲畢,愛珠拉拉紅雪的袖子,低低說道:"你們奶奶的五更轉,甘與子同夢",說得有情;我們奶奶的'鐵索纜孤舟,搭著夜行船',說得有理;二小姐的說得有聲有勢,三個各有好處。"紅雪點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錯。"袁夫人等聽了,亦都微笑。
袁夫人再擲,擲了一個色樣,是落紅滿地。袁夫人要爭奇取勝,不肯就說,細細的想了一會,想成了一個也甚得意。便念道:落紅滿地,拭翠斂蛾眉,隻是昨宵今日清減了小腰圍。
罵玉郎,不醉無歸。
蘇小姐讚道:"姐姐這個實在好極,怎麼能說這般蘊藉風流。為什麼我說不到這樣,覺得有點粗氣。這個我們該賀。"各賀了一杯。袁夫人笑道:"你是李、杜大家,我是溫、李靡豔,如何比得上你來?"華夫人笑道:"這首絕妙,與題相稱。我想姐姐是罵二哥天天帶著相公,在園裏喝醉了回來,教姐姐腰圍都清減了。"袁夫人頗不好意思,說道:"你來取笑我,你留心了色樣,這是有還禮的。"華夫人、蘇小姐皆笑,那十珠、六紅等聽了,也各微微的笑,聽他們主人說笑,甚是有味。
華夫人取過骰子,擲了一個二士入桃源。也構思了一會,想著了幾句妙語。但方才取笑了袁夫人,如今說出來,又恐他要報複,不覺遲遲的紅泛桃腮。若改換了,便覺可惜,隻得念道:二士入桃源,桃源路可尋,新婚燕爾天教定。傍妝台,攜手同行。
蘇小姐聽了,對著華夫人微笑。袁夫人笑道:"你怎麼忽然想起初嫁的時候來?這幾句可謂風華旖旎已極。如見薰香對景,畫眉人偎倚妝台,喃喃私語。
索口脂香。我們今日在此,未免不情。"華夫人笑道:"我知道你必要還禮,我所以躊躇了一會,欲要改兩句,又不及這個好。原是我不是,招出姐姐這番話來。"說著大家都笑,群婢也都齒粲,又各賀了一杯。
又到了蘇小姐,擲了一個梅梢月上,想了一想念道:梅梢月上,花樹香玲瓏,人間玉容深鎖繡幃中。瑣窗寒,零露濃濃。
華夫人先讚了好。袁夫人道:"你這個可謂溫柔香豔之至矣,又恰是閨秀口氣。我略比你長了幾年,就說不到這樣秀韻,這真勉強不來的。"蘇小姐隻是含笑,又賀了一杯。那邊紅香低低對寶珠說道:"你聽各人行的令,真像各人的語言情性,連相貌都像,這是什麼緣故?若教彼此換一個過兒,就便都不像本人了。"寶珠等微笑。袁夫人又取過骰子來,擲了一個觀燈十五夜。
蘇小姐道:"這是姐姐的本地風光、可以把那些百鳥百獸,神龍癩象,火樹銀花,一齊說出來,做個熱鬧燈節了。"袁夫人笑道:"我也這麼想,但我未必有這力量。"想了一會湊不上來,隻得重換了,念道:觀燈十五夜,未醉豈勞扶,一聲聲道不如歸去。步步嬌,謂行多露。
華夫人、蘇小姐大讚。華夫人道:"姐姐風流倜儻,情見乎詞。這幾句如見姐姐扶著婢女,一步步的走來,又像姐姐在園裏看燈的光景,令人羨慕。"於是各賀了一杯。此時華夫人便叫寶珠等,同著兩家的丫鬟到後房去吃飯。
這邊伺候的人,已少了好些。袁夫人聽得後房也在那裏噹啷噹啷的擲骰子,有些嗤嗤的笑,與互相褒貶譏誚之聲。蘇小姐道:"他們在那裏行令呢,不知行出來的怎樣?"華夫人笑道:"就算他們也能說兩句,未必有什麼好的出來,總不如我們的。"於是又移過骰盆,擲了一個桃紅柳綠,想了一會,念道:桃紅柳綠,花與思懼新,隔花人遠天涯近。醉花陰,鼓瑟吹笙。
袁夫人道:"這個也把你的情韻都寫出來,我如見你在花陰之下,綠妥紅酣,勞情自遣,真是碧桃花下神仙侶。"華夫人道:"覺得我的出語總平些,沒有姐姐的靈警。今日終是姐姐考第一,一片的香膩光澤,都在字裏頭透出來,我隻好甘拜下風。"袁夫人道:"那裏!清華明豔,都被你們姐妹二人占盡了。
昔謝靈運說:天下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了八鬥。我看,如今你們二位共占了六鬥,還有一個小才女,來搶了三鬥,隻剩一鬥,天下閨秀分起來,到我分不到一合了。"說得華夫人、蘇小姐皆笑。蘇小姐道:"姐姐說那個小才女是誰家?"袁夫人道:"這人你們不認得麼?是王質夫年伯的第二個女兒,名叫瓊華,我們都是世姐妹。"華夫人道:"是通政司卿那位王年伯麼?我們倒沒有往來過。"蘇小姐道:"這王瓊華怎樣好呢?"袁夫人道:"他今年十七歲,相貌是沒有比得上他的,與二位真可鼎足為三。我前日請他們姐妹來看燈,他在席上就成了一首《燈月詞》,頃刻之間洋洋灑灑七八百宇。光怪陸離,駭人耳目,絕像太白複生。此豈閨閣中所能的。"蘇小姐道:"這首詩姐姐可記得不記得?"袁夫人道:"不記得,改日我抄一篇出來送給你。"於是各人飲了一杯酒,又吃了些菜。聽後房那些婢女們好擲得高興,說笑的說笑,罰酒的罰酒。蘇小姐又擲了一個格子眼,笑道:"這個好無趣。"想了一會。
念道:格子眼,微風韻可聽,忒楞楞是紙條兒鳴。恨更長,東方未明。
袁夫人道:"你還說這格子眼無趣,倒成了這個好令,實在自然得很。"這一人三轉,也有好一會工夫了。華夫人道:"停一停再行罷,我們且吃些菜,不是這麼空費心的。"且擱下外邊,說後房那些美婢。也在那裏行令。有說得好,有說得不好,也有自己說不出,要找人代說的。雖不敢十分嬉笑,但也交頭附耳,摩肩擦鬢的擠在一堆。這徐家的十二紅,與華家的十珠,正是年貌相當、才力相敵,應該彼此相敬相愛才好。
他們卻不然,都懷著好勝脾氣,兩不相下。若不講這些斯文技藝,倒還和氣。若說起這些詩詞雜技,便定要你薄我,我薄你,彼此都想占點便宜。鬧到後來,必至鬥嘴鬥舌的麵紅起來。這一回行令,內中有幾個說得不好,已受了多少刻薄。紅薇這一擲,擲了個醉西施。半天說不出來,急得兩頰通紅。愛珠想了一個,笑道:"我代你說,你要謝謝媒人才好。"即笑吟吟地對著紅薇,還把一個指頭指著他,念道:醉西施,酒色上來遲,他昨日風清月朗夜深時。好姐姐,吉士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