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惜芳春蝴蝶皆成夢 按豔拍鴛鴦不羨仙(3 / 3)

那跟來的兩個老婆子,遠遠的把那瓶冷酒偷吃了一半。一個老婆子已醺醺的歪靠著山石,坐在地下,將要睡著。那一個側著耳朵聽話,卻又聽不真。

見愛珠走來,問道:"姑娘,奶奶與你們講些什麼?又見他寫單子。"愛珠笑道:"要賞給我們東西。"那老婆子道:"你們姑娘們實在福分大,常常得賞賜。我們一天勞到黑,也沒有格外得過一點好東西。姑娘,如今賞下來,你不要的給我,不要給那些小丫頭糟蹋了。"愛珠一笑走開。那個小丫頭叫香兒的笑道:"他們還沒有到手,你倒想他轉賞了你。我明日買個沙吊子送你,好裝燒酒,省得你那個沒有把子,要倒拿著嘴使。你要想別的東西,你也配?"那老婆子被香兒取笑了,又不敢罵他,隻得鼓起了眼睛,瞅了他一眼。那一個老婆子低低歎口氣道:"咳,從來說人老珠黃不值錢,你還同他們一般見識呢?"這邊華公子忽然念那《牡丹亭》上的兩句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華夫人笑道:"《牡丹亭》的《遊園驚夢》,可稱旖旎風光,香溫玉軟。但我讀曲時,想那柳夢梅的光景似乎配不上麗娘。"公子道:"我也這麼想,覺柳夢梅有些粗氣,自然不及麗娘。至於那《元人百種曲》隻可唱戲,斷不可讀。若論文采詞華,這些曲本隻配一火而焚之。

偏有那些人讚不絕口,不過聽聽音節罷了,這個曲文何能讚得一句好的出來?"華夫人道:"我想從前未唱時,或者倒好些。都是唱的人要他合這工尺,所以處處點金成鐵。不是我說,那些曲本,不過算個工尺的字譜,文理之順逆,氣韻之雅俗,也全不講究了。有曲文好些的,偏又沒人會唱。從那《九宮譜》一定之後,人人隻會改字換音,不會移宮就譜,也是世間一件缺事。"公子道:"真是妙論!我想對此名花,又聽妙曲,意欲填首小詞,也叫他們唱唱。雖然比不上《桃花扇》的妙文,也是各人遣興,你道何如?"華夫人道:"很好,何不就填那《梁州序》,用他的工尺,唱我們的新詞,不省事麼?"公子道:"妙,妙!你就先填。"夫人笑道:"我如何能?還是你先來,我算和韻罷。"公子應了,喝了幾杯酒,想了一會,寫出一首《梁州序》來,遞與夫人,夫人念道:明霞成綺,冰綃如翦,萬種柔情輕倩。良辰美景,烏紗紅袖相憐。

羞他仙子,閑引遊人,私把凡心遣。春光一刻千金賤,珠箔銀屏即洞天,休負了,金樽淺。

夫人念完,讚不絕口。自己也飲了一小杯,笑道:"這是我遵你的教,'休負了金樽淺'。但這原唱如此好,教我怎和得出來。就在《桃花扇》上,也是上上的好文字,細膩風光,識高意穩。我不做罷。"公子笑道:"你不要謙讓。你必定另有妙想,我想不到的,快寫出來,好叫他們唱。"夫人又念了一遍,讚了幾聲,也就寫了一闋,遞與公子念道:簾櫳半漾,樓台全見,絳雪飛瓊爭豔。清歌小拍,明眸皓齒生妍。

華年如水,綠葉成蔭,肯把春光賤?石家金穀花開遍,隻羨鴛鴦不羨仙,休負了,金樽淺。

公子念了又念,朗吟了幾遍,拍案叫絕,又說道:"這兩首比起來,我的就減色了。這五十七字如香雲繚繞,花雨繽紛,就是《桃花扇》中也無此麗句。"夫人笑道:"這是你謬讚,我看是不及你的。你如此讚賞,倒教我不安。"公子道:"'隻羨鴛鴦不羨仙'雖是成句,但用來比原作還好,也不能教崔鴛鴦、鄭鷓鴣得名了。"即叫寶珠、愛珠過來念熟了好唱。

二珠念了幾遍熟了,唱了兩句,錯起板來。夫人道:"還不熟,你將工尺注在旁邊,倒是看著唱罷。"寶珠、愛珠將工尺寫了出來,果然一字字唱去,卻很對腔,聽得夫人、公子快樂非常。公子笑道:"這兩支曲子,倒定了我們的生旦了。你何不唱唱。這裏唱,外人斷乎聽不見的。"夫人笑道:"你見我幾時會唱?"公子道:"你真不會唱,何以其中的深微奧妙都知道,且人偶然唱錯了一板,你總聽得出來。"夫人笑道:"三天兩天的聽,難道還聽不熟麼?"公子道:"其實我也很熟,往往的不留心,錯了竟聽不出來,大約總是粗心之過。"夫人道:"你何不唱唱?"公子道:"我一人唱也無趣。"夫人道:"叫寶珠和你唱。況'休負了金樽淺'這句是要合唱的。"公子道:"不唱罷,明日我們多填幾闋,成了一套《賞花》。叫他們扮作你我,串他一出,叫做《祭花》何如?"夫人道:"這倒沒趣味,串出來也像那《賞荷》一樣。不過那十珠丫頭,倒好扮些淨醜出來取笑,然而也覺俗了。"公子笑道:"若要扮醜腳的,隻有花珠可以扮得。"花珠聽了,紅起臉來,扭轉頭,對著愛珠道:"還有愛珠也可扮得。"愛珠尚未開言,公子道:"愛珠是貼旦,畫珠是老旦,寶珠是正旦,蕊珠是小旦。其餘扮生、淨、外、末,比八齡又強了。"夫人道:"這倒可以,隻怕他們害羞,做不出來。"夫人一麵說,一麵看那桃花,映著夕陽,紅的更如霞如錦,白的成了粉色,又有些如金色一般,分外好看,看看天色也將晚了,便對公子道:"今日也可算盡興,我有些乏了,進去罷。"便站起來,公子也起身。華夫人帶了十珠等,將花蕊夫人的像與《桃花扇》,並他繡的《玉台新詠序》,都帶進去,公子也同了夫人緩緩而行。到古藤書屋,又進去略坐了一坐。到了猗香亭,山石路徑,險仄難行,群珠扶好了夫人,一步一步的走過。前麵是一條青石荔支街,平正得很的,又過三四處樓台,便進內室。園裏這兩個老婆子收拾東西,雖有兩個小丫頭幫著他,一次也還拿不完。來時有六珠幫他拿些,如今隻得央求珊枝、金齡、玉齡幫他拿了幾樣。

兩個老婆子跌跌撞撞的走了好一刻工夫,才到裏麵。

這邊華公子直送夫人到房內坐了,又將方才填的詞看了一會,同吃了晚飯。忽又高興,到了洗紅軒,因想起琴言如何還不進來,像已過了假期了,即叫小丫頭去喚珊枝進來。小丫頭去了一會,同了珊枝上前。公子問道:"琴言是那天告假的?"珊枝道:"正月二十四日。"公子道:"正月二十四日,今日已是三月初二了。他告一個月假,怎麼過了七八在還不回來?"珊枝不言語,停了一停,又說道:"想必有事,自然要完了事才進來。"公子道:"我想他也沒有什麼事,明日叫人出城找他,問他幾時進來。"珊枝答應了。

公子又問了些別的話,也就進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