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從東風昨夜樓後麵走去,說不盡園中的景致。又到了一處,盡是些榴花艾葉、萱草紫薇等類,有幾架老藤花開滿四處,還有些罌粟、虞美人,有五六處坐落。道翁各處看了,知是小赤城,因榴花而設。又看了些對聯,自己題了一副,命琴仙寫了出來。眾人看是:翠黛忘憂,琥珀杯斟金穀酒;紅巾侍宴,珊瑚枕臥赤城霞。
眾人大讚,又走了出來,望北而行,右手竹梅外,望見寶香堂的東牆角。又見風露清吟館的那一帶峭壁,迤向西北。沿池走去,又到一處,見碧梧、翠竹、芭蕉、棕櫚、柿子,清蔭滿目,爽逼衣襟。有五六塊大盤陀石,頂上盤著淩霄花,正開得茂盛。此處妙不可言,道翁與眾名土在石磴上坐了,道翁道:"這裏別開生麵,宜夏宜秋。"坐了一會,進了屋宇,見有回廊,有抱廈,有平台,有敞廳,遊曆不厭。正在廳內,見題著積翠軒,有幾副對聯。道翁道:"積翠軒可改為清涼詩境。"眾名士道:"這詩境二字大妙。"道翁道:"庚香再題一聯何如?既題了溫柔鄉,也不可不題清涼境。"子玉聽了,頗有愧色,隻得唯唯聽命,也就集了成語。眾人看是:零雨送秋,輕寒迎節;狂花滿屋,落葉半床。
道翁與眾人讚畢,過了清涼詩境,便是個水蕩,青蒲細柳,綠蘸波光。湖邊有兩三處茅舍竹籬,是個稻莊,其餘隙地盡作平疇,頗有雞犬桑麻之勝。東邊河麵窄處,有個石梁,眾人走了過去,就是先來的射圃,那邊就是菊畦了。到了稻莊,閑步了一會。又到稻莊後麵,尚有無數的小房子在那裏,都是園丁、花叟住的地方。還有藏花窖,藏冰窖,茶寮酒肆,倒也有趣。
那些園丁見主人同了客來,一齊躲到屋裏去了。眾人又繞到西邊,尚有些鴨欄、雞塒、蟹籪、漁莊,麥牟麥一疇,菱茨滿蕩。
道翁不勝留戀,想起歸田之樂來。謂子雲道:"將來尊大人回來,這個平泉莊勝於古人多矣。"便數今天添的對子,已有了二十二副,內有最多者是子玉與他自己,其餘也有兩副的,惟文澤、王恂隻有一副,未免不公,於是煩王恂、文澤各撰一副,又改稻莊為紅雪西莊。先是文澤念了出來,是:梅雨平添瓜蔓水,豆花新帶稻香風。
王恂也念了兩句,是:宰相歸來遊綠野,將軍老去隱青門。
道翁道:"這兩聯都好,不分伯仲。今日這些對聯,各有所長,老夫隻可拜倒轅門了。"眾名士謙讓了好些話。
今日這怡園也算遊盡,隻剩了些小景致,不關緊要的地方。
子雲請眾位還到寶香堂,已是夕陽西下,朱霞半天,映著那些牡丹花,更為絢爛。已撤了護花的幛子。子雲備了兩席,一席是道翁、南湘、子玉、琴仙、次賢,一席是仲清、春航、文澤、王恂、子雲。
正飯酒間,王蘭保、金漱芳、秦琪官、林春喜同來見了,即分開坐了,談了些閑話。子雲道:"今日這二十四副對子,清芬濃豔,各盡所長。但我看來,始終要推道翁先生的賜書樓、承蔭堂冠冕堂皇了。"眾名士道:"自然,我們到底覺得力薄,那裏能這樣大方,這是勉強不來的。"道翁道:"這也不然,一來相體裁衣,二來是各人的性靈。今日高超的是劍潭,沉著的是竹君,細膩風光的是庚香,風華綺麗的是湘帆,秀潤工穩的是庸閹、前舟,瀟灑跌宕的是靜宜,就是度香那副集句,也覺得落落大方。正是各人自立一幟,無從評定甲乙。你們看這二十四副對子,好在虛字少,盡是實字多,便見得力量。若教外邊那些名宿做起來,不知要添多少虛字在裏頭,才湊得成、捏得攏呢。"眾名士一齊佩服。子雲道:"先生何不將那篇序文拿出來,大家看看?"道翁道:"我本要請教。"即叫書童到春風沉醉軒取了出來,大家爭先要看。子雲道:"不用,我與靜宜是看過的了。"便叫書童找了兩個針,將序文插在壁上,攜燈照了。眾名士看時,那四旦也同過去看,見道:昔者署書之體,肇於白虎芬龍;刻石之詩,目方自平泉翠筱。
故《蘭亭》一序,春貼爭傳;《柏梁》數篇,華詞擅藻。況乃地嚴紫禁,雲護皇都,名著金台,星連帝座。銅街複道,珠市通衢。龍樓映鳳閣以生輝,玉輦隨金鑾而同警。貂蟬貴第,大開竹木之園;駟馬高門,廣建芙蓉之府。爾乃東海巨公,南天協相,秉百蠻之節钅戎,領兩浙之湖山。島嶼風清,海洋令肅。
鯨氛淨而飛艎萬裏,蜃氣息而晴霞滿天。預謀韓忠獻晝錦之堂,先廓晏大夫近市之宅。賜來水衡之錢百萬,拓出金穀之地十弓。
則有翩翩公子,弱冠為郎;嶽嶽清才,英年攀桂。簪裾雲集,皆四姓之門庭;裙屐風流,洵一時之俊彥。共商圖畫,成此園居。鳩工庀材,三十六月;風廊水榭,四百八間。人傑自應地靈,雲蒸亦複霞蔚。其園也崢嶸窈,突兀崎,山列如屏,水瀠成帶。靈楓人柳,老化紅羊;怪石危峰,暗蹲碧獸。三分竹而二分水,五步閣而十步樓。橫塘曲檻,盡草木之扶疏;青瑣綠墀,極房櫳之繁盛。聽鸝有館,鬥鴨成陂。馳馬球場,設鵠射圃。春風一來,則繁花如繡;夕陽欲下,則好鳥鹹啼。流泉數金石之聲,岩岫染黛眉之色。則有雲間詞客,鄴下才人,落唾生珠,清詞霏玉。回紫瀾於大海,騎彩鳳於神山。琉璃研匣,置鴝眼之端溪;悲翠筆床,臥鼠須之湘管。朱盤展而華月倒行,寶鼎噴而祥煙成蓋。夜吟未已,宵露珠圓;曉寐未遑,朝陽金燦。竹樓花浦,時來不速之賓;殘雪為霞,絕少離群之感。論古則源探星海,辯才則河下龍門。風雲壯而五緯經天,月露新而七星貫手。洵乎豪矣,不亦壯哉!於是南都石黛,妙選歌台,北地胭脂,齊來舞榭。驚鴻飛燕,飄冶袖之雙雙;鹿錦鳳綾,結霓裳之隊隊。聯步於廣寒這闕,玉宇無塵;回眸於洛浦之濱,秋波屢轉。唾花飛而香留三日,歌珠串而鶯囀一林。
何論蛾眉螓首,誇桃李之顏;翠羽金染,盛侈釵鈿之飾也。
而議者謂玩物喪誌,節欲保身,腥西農之味腐腸,窈窕之妹伐性。
是以寇公居處,地乏樓台;羊子清貧,衣惟布帛。上卿猶豚難掩豆,丞相亦門不容車。即為清德之是徵,高風之足尚。豈知屏列歌姬,不失汾陽之業;庭羅絲竹,愈形謝傅之賢。陶士行有童仆千人,於襄陽稱饋遺十萬。金花銀燭,羊公愛客之心;醇酒婦人,信陵自豪之致。況本門高王、謝,佩愛羅囊;姓擬金、張,衛森畫戟。自有甘臨之象,何須苦節之占。宜乎視金銀為土芥,輕珠玉如泥沙。且超脫者為才子之情,豪縱者尤少年之氣。陽春煙景,大塊文章;馳電難追,逝川誰挽。苟不及時以行樂,殊為拘執而鮮通。更逢櫻桃為鄭國之尤,芍藥以揚州為盛。故琵琶箏笛,遊楚常以隨身;月觀琴台,徐湛因之宴客。龍華會上,聚青真玉女之仙;兀跡山前,誌赤烏美人之地。
千燈張而銀河落於樹杪,重簾卷而珠彩生於棟間。華忉利之天,原許神仙遊戲;流水夭桃之際,豈無花草迷人。多見者識廣,博覽者心宏。若雲尹文子之身宜布衣,公孫弘之餐應脫粟;清風明月,買不因錢;掃雪烹茶,貧而能樂。是猶舍江湖之大而濯蹄涔,忘華嶽之高而驚培也。仆衰年作吏,憔悴風塵,壯歲束裝,羈棲賓客。然而覽洞庭彭蠡之勝,瞻南衡東岱之崇。
登吹台而揖高岑,入戎幕而抗範陸。擁裘雪塞,走馬蘭台。庚子山蕭瑟生平,江關已暮;杜少陵飄搖風雨,草舍無存。今也駑駘猶係鹽車,歸田何日;社燕暫尋朱戶,勝地重逢。會珠敦玉之場,作聯袂題襟之集。嗚呼!蓬心將死,經零雨而重蘇;桐尾已焦,遇賞音而猶響。結交以道,文字為緣。他年事業勳猷,相門出相;此日池台花鳥,仙境求仙。若謂歌梓澤之芳園,言興珠翠;序玉台之新詠,書鑿金銀。則仆才盡江淹,賦輸王粲;願投梭而看織錦,請捧研以俟生花。
當下眾名士看了,正是遊、夏不能讚一詞,惟有拜倒而已。
道翁自謙一番,又道:"可惜今日吉甫未來,又少了許多名作。明日想他也就大好了,請他來看了,斟酌斟酌再刻。"諸名士皆以為然,直飲到三更,方才盡歡而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