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侄住了兩夜才明白,即至要走,那些撈毛的要錢,又不叫他走。他表侄沒法,隻得同那婊子坐了車回家,當了兩票當,才打發了婊子。他表侄忙至潘老三家內告知,家中大鬧了一場。
潘老三沒法,隻得將手腕上的肉,自己咬下了兩塊。人都說他為嫖割股,你們說這個自行傷可笑不可笑?"於是大家大笑,道:"那潘三本不是個東西。"文澤道:"我知道你與奚十一相好。"唐和尚道:"這奚大老爺鬧得很,今年生了毒瘡,幾乎性命不保,還是我醫好他的。如今他也要到班了,七月內有缺就是他的。我想人生聚散是一定的。去年有位富三老爺,是魏大爺相好,魏大爺托我照應,才選了湖北。有個貴大爺,是富三爺的相好,他們是朝夕不離的,也得了湖北的同知。如今魏大爺又要到湖北去了,他們這三位相好,仍舊聚在一處,豈不是緣分麼?譬如你們三位,也是天天相見的,在京做官是一樣,將來如果都放了外任,一個做撫台,一個做藩台,一個做臬台,仍舊的聚在一個城內,豈不有趣?"說罷大笑,恭惟得文澤等甚是歡喜。
那三個相公看著唐和尚脅肩諂笑,好不難看。仲清道:"連日未見瑤卿。"琪官道:"瑤卿近日從著吉甫學琴呢,竟是足不出戶。吉甫也真好靜,他當日教過梅卿彈琴,自梅卿死後,他的《梅花三弄》是再不彈的了。你說這也算深於情了。"仲清道:"吉甫的人本沈靜高雅,於這些文玩無上無不精通。"大家談論,日已西沉,文澤等也要散了,王恂叫走堂的報帳,文澤又搶作東,兩人爭執,謙讓一回。唐和尚對著走堂的把嘴扭了一扭,走堂的出去交代了櫃上,進來說道:"這帳兩位少爺不用爭會,唐大爺已會過了。"文澤道:"這怎麼說?"王恂道:"斷無此理。"唐和尚笑道:"些須敬意,三位少爺肯賞臉,常來坐坐就沾光多了。況和尚沒有折本的買賣,明日就拿著緣簿到宅裏來,少爺隻要多寫一筆就是。"說了又大笑,拿著扇子在他們三人身上扇了幾扇。仲清等倒不好再說,隻得謝了一聲,說:"我們竟吃到十一方了。"說著,大家又笑了一陣,帶了三旦出來。唐和尚與掌櫃的送出大門,看上了車,方才進去。
卻說魏聘材與玉天仙相好,倒得了他的嫖錢,捐了分發,掣著湖北,好不有興。已另租了幾間房子,從寺裏搬出來,與玉天仙同居。這兩日置備些出京物件,已買了一個丫頭,雇了一個老婆子,玉天仙做起奶奶來。這玉天仙本是揚州瘦馬,到京來頗有聲名。但年紀已二十七歲,比聘才大了兩年。相貌極為標致,看著還像二十來歲人,更兼彈唱皆精,與聘才甚為合意,故成了夫妻。聘才想起去年元茂所借之當還沒有歸還,便到孫宅去找他,誰知元茂同了他兩個舅子下通州赴考去了,隻好認了晦氣。到出京那幾日,一起一起的餞行,潘其觀、奚十一、張仲雨、馮子佩、楊梅窗、張笑梅、顧月卿、唐和尚等輪流作餞,唐和尚的莊子好不熱鬧,聘才又辭了幾天行。
白菊花未從良時與玉天仙同在一局,且甚相好,結為異姓姊妹,玉天仙長菊花兩歲。菊花與奚十一講了,要請玉天仙過來餞行,奚十一豈有不肯之理?即請了玉天仙到家。菊花出外迎接。到了裏麵見了禮,坐下各談契闊。玉天仙道:"我見四妹從了良,又遇見這位多情的老爺,我便心上羨慕。不料的我的運氣不好,去年吃了一場官司。我看這個魏大爺倒很有情,為我吃了這些苦,還是待我一樣,而且比前更好,我所以定了主意嫁了他。又見他手頭不寬,在京裏費用大,候選無期,遂把曆年積下的東西與他捐了分發。雖是磕頭蟲,到底也算個老爺,比咱們接客時總強了。"菊花道:"自然,姐夫雖然是個小官,姐姐到底是位太太。你妹夫雖是個大老爺,妹子終是個偏房。衙門雖比你家大些,這名分是不及你。而且他家裏還有好幾房人在家,將來知道怎樣?那裏及得姐姐一馬一鞍的安穩。
況且姐夫又年輕,又俊俏,人又能幹,那裏選得出這種人呢。"玉天仙道:"你見過你姐夫麼?"菊花道:"姐夫也常來找我們老爺,所以我也看見過他幾次,人才是沒有說的。"玉天仙麵有喜色,笑道:"隻要裙裏香,管他十二房。妹妹這麼個人,妹夫豈有不一心一意的。你看那楊八妹夫也是個從九,再沒有選期,盡仗著看風水,能賺多少人?他家裏也利害,如今與六妹妹也遠了,那六妹妹也真教他賺苦了,那個人才沒良心呢。聽說他上了回江南,也不知是誰賺他,叫他給門戶中帶了一封信。他到江南就坐著轎子,穿著衣帽,拿著眷晚生的帖去拜。到了門,投了帖,還是轎夫說:'老爺,這是個忘八家。'他才沒有進去,你說怯不怯?"聽得菊花也歡喜了。二人又笑了一會,就叫了個女先兒來,唱了半天,又叫個耍猴的來頑了一回。
玉天仙吃了飯,謝了菊花要回,菊花送出來。到了二門,兩人還是依依的拉著手,站住說話。姬亮軒在書房裏聽得清清楚楚,便剜破窗紙,閉著一眼,睜著一眼,從窗隙裏望將出去。
先見一個老婆子拿了衣包,又一個小丫頭拿了一根長煙袋、一把團扇。隻見玉天仙一身華服,滿頭珠翠,很像個奶奶模樣。
不大不小,一個容長臉兒,容光滑潔,體態風騷,裙下金蓮約有四寸,甚是伶俏,比菊花身材略高了些。菊花穿件蛋青紗衫,內襯桃紅衫,下是月白紗褲,穿著厚底堆絨蝴蝶鞋。兩鬢堆鴉,高鬟滴翠,臉上微帶幾點俏麻,美目含情,春容滿麵。把姬亮軒看得筋酥骨軟,口內流涎。誰料這個窗紙還是舊年糊的,風吹日曬,也脆極了。亮軒隻顧偷看,把個額角靠在紙上,拍的一響,裂破了一塊。玉天仙回頭見窗內有人偷看他們,玉天仙也就走了出去。菊花送出二門,看上了車,轉身回來,抬頭望見亮軒的窗紙破處,他尚在裏百偷看。欲要笑時,已勉強忍住,低著頭進去了。
聘才出京之日,唐和尚直送到十裏長亭,灑淚而別。聘才回家接了父母,同往湖北,後來書中就沒有他的事了。要敘李元茂、孫嗣徽在通州小考,鬧了一個小小的笑話,且俟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