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請下車。”
“下車?下車幹什麼?”
“今天晚上,我們就留在這裏!”
“為什麼要留在這裏?”
俞六笑了笑:“因為無十三一定也認為我們會連夜趕路的。”
每個人都認為他要連夜趕路,所以他偏偏要留在這裏。鐵震天忽然也笑了笑:“這是個好主意!”
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大,畫棟雕梁,新糊上的雪白窗紙,在夜色中看來白得發亮。可是屋子裏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沒有桌椅,沒有家具,也沒有燈光。雖然沒有燈光,卻有星光月色。雖然有星光月色,卻襯得這棟一無所有的華屋更冷清淒涼。
俞六解釋:“這是我最近替人蓋的一棟房子,屋主是位已退隱致仕的高官,要等到下個月中才會搬進來。”
現在下弦月還高高掛在天上,所以這裏連一個人都沒有。
“剛才開門的人是誰呢?”
“也是幫我蓋房子的人,”俞六道,“我保證他絕不會泄露我們的秘密。”
這個人,當然絕不會泄露任何人的秘密。這個人是個聾子,不但聾,而且啞,又聾又啞又跛又駝又老,對人生,已經完全沒有欲望,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能打動他。
一棟空空洞洞的華屋,一個遲鈍醜陋的殘廢,一盞陰暗破舊的燈籠,一個月冷風淒的春夜,七個亡命的人,破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醜陋的駝子,提著燈籠一跛一跛地在前麵帶路,別人不願看見他的臉,他也不願讓別人看見他。
他將七個人分別帶入了四間空屋。馬如龍和俞六一間,大婉和謝玉侖一間,鐵震天和王萬武一間,絕大師單獨住一間。沒有人願意接近他,他也不願接近任何人。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晚上,一個像這麼樣的人,單獨留在一間什麼都沒有的空屋裏,前塵往事新仇舊怨一起湧上心頭時,他將如何自處?
每個人都覺得很疲倦了,非常非常疲倦,但是能夠睡著的人卻不多。謝玉侖沒有睡著。地上鋪著床草席,她睡在草席上,窗外的風聲如怨婦低泣。
“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大婉也沒有睡著。
“你為什麼睡不著?你心裏在想些什麼?”謝玉侖又問她。
“我什麼都沒有想,”大婉道,“我隻想好好地睡一覺。”
謝玉侖忽然笑了笑:“你用不著騙我,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哦?”
“你在想馬如龍,”謝玉侖道,“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大婉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卻反問道:“你為什麼睡不著?你心裏也在想什麼?”
謝玉侖的回答無疑會使每個人都吃一驚。
“我也跟你一樣,我也在想馬如龍,”她歎息著道,“這幾個月來,他每天晚上都跟我睡在一間屋子裏,每天晚上我都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現在我怎麼會不想他?怎麼能睡得著?”
大婉沒有再說什麼,卻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口,推開窗戶。在這個夜深如水的晚上,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如果被人觸動了心事,她還能說什麼?
謝玉侖卻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
“我沒有姐妹,我這一輩子最接近的人就是你,”謝玉侖道,“我從來都沒有想到你會害我,所以那天你忽然出手點住我的穴道時,我實在吃了一驚。”
她歎了口氣:“現在我雖然已經明白你那麼做是一番好意,但當時卻真的吃了一驚!”
大婉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
謝玉侖又說:“如果那時候我已經完全昏迷反倒好些,可惜我居然還很清醒,你對我做的每件事,我全都知道,”謝玉侖慢慢地接著說,“那些事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她又歎了口氣:“你把我帶到那個衙門裏去,把我關在一間小房子裏,脫光我的衣服,讓我躺在一張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還帶了一個男人來看我的身子,每件事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