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石頭溝裏一位複退軍人(3 / 3)

“村裏人都看不起她了。”複退軍人說,“但她性子硬,從來不服,自田家丈夫一死,田家人要趕她出門,先是孫家勢力大,沒有趕走,後來田孫兩家一氣要趕她出村,她還是不走。她長得嫩麵,人又能幹,上炕的剪子下炕的鐮,從不要人幫她。一年四季衣著上收拾得幹幹淨淨,村裏人越是看不慣,她越故意,但我知道她心裏很苦,常常夜裏關了門啼哭。”

“你知道?”我說。

複退軍人不言語了。將昨日吃剩下的狗肉又切了一盤,陪我喝起酒來。一杯又一杯,他喝到八成,用拳頭就使勁捶自己的頭,說:“我這兵當得窩囊,我不像個當兵的啊!”

我知道這是醉了,就收了酒肉,各自睡下。到了半夜,後窗上有“嘭嘭”的敲打聲,我忙叫複退軍人,那響聲卻沒有了。複退軍人聽我說了,“哦”地一聲,說他出去看看,不要我起來,出門又將小房門鎖了。一直有了好長時間,他回來了,一進門就喊我起來,沒頭沒腦地說:“人在事中迷,你給我出出主意!”

“什麼事?”我嚇了一跳,翻身坐起。

“她又被人打了!”

“誰?”

“桂枝。”

門推開了,那女人披頭散發走了進來說,是夜裏田家人又要攆她,不準她再住原丈夫的三間房,孫家人也趁機起哄,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她和人家吵起來,說隻要活著,她就不走,還要剛剛正正在石頭溝住下去。人家要打她,她抄起擀麵杖叫道:“誰動我一根指頭,就叫他像田家那死鬼一個下場!”那幫人也不敢動她,問她有什麼理由賴著?她說:“我要招人!”問招的哪一個?她喊了三聲:“寧有生!”那幫人聽了,又氣又罵,又是冷笑,說姓寧的沒那個膽量,一哄才散了。

“同誌!”那女人突然在我麵前跪下了,鼻涕眼淚一齊流了下來。“我名氣已經倒了,我也不怕你笑話,但我哪兒是壞人?我壞在了什麼地方?我壞就壞在沒有認清孫家那個牲畜,我癡心待他,他卻耍弄了我!癡心兒不是我錯,我還要癡心待人。是我先愛上寧有生的,要說勾引,就算是我勾引,他孤苦一人,被人看不上眼,我知道他的苦處,難道我們就不能熱熱火火成一個家?可他不像個血性男人,總是不敢公開,是我抖出來了,怕人家追問他時他撐不起腰杆,我就來逼他明日去村裏公開的!”

這女人口齒流利,句句說得有板有眼,我一下子感覺到了自己的責任,便站了起來,給複退軍人鼓勁,說這裏家族勢力還這麼厲害,就要當個生活的強者。如果一個強了,兩個都強,一個強不起來,兩個人也就全毀了。

複退軍人瓷在了那裏。

“你說話呀,說話呀!”那女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嗚嗚又哭了,“你老是這樣,你隻有自己糟蹋自己!我以前不是這樣嗎?我吃盡了性軟的虧,今日在這同誌麵前,你把話說清:你要活得像個人,你明日就當眾人麵公開,咱有的是力氣,人也不比誰笨,日子會過得紅火。你要還是這樣下去,咱就一刀兩斷!我就是當一輩子寡婦,我也不會走,我也不去尋短見!”

複退軍人猛地過去抱了酒碗喝了一氣,一邊抹嘴,一邊說:“依你的辦,我也是窩囊夠了!”

第二天早上,因為我急著要趕到北邊留仙坪去,不能在這裏多呆了,臨走時,複退軍人和那女人雙雙送我上了溝那邊的便道上,我祝福他們成功,那女人“格”地笑出了聲。

三個月後,我回到這個縣上,縣城裏正流傳著一件新聞:石頭溝一個寡婦和一個複退軍人為了結婚,在公社領不出結婚證,又上告到縣上,指控石頭溝孫家和田家暗中給公社文書使了黑錢。結果,縣委追究,官司打了一月,孫家的那個大隊領導終於撤了職,寡婦和複退軍人結了婚。兩人賣了寡婦的房子,積了本錢承包了一孔木炭窯,收入很大。有人便給我說:早上還見他們擔了炭在縣城南市上出售,炭是好炭,一律栲木料,易燃,耐燒,散熱性強,隻是燃起來愛爆火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