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龍駒寨(1 / 3)

龍駒寨就是丹鳳縣城。整個商州在外麵世界,知道的人是不多的,但能知道商州的,也便就知道龍駒寨了。丹江從秦嶺東坡發源,冒出時是在一叢毛柳樹下滴著點兒,流過商縣三百裏路,也不見成什麼氣候,隻是到了龍駒寨,北邊接納了留仙坪過來的老君河,南邊接納了寺坪過來的大峪河,三水相彙,河麵衝開,南山到北山距離七裏八裏,甚至十裏,丹江便有了吼聲。經過四方嶺,南北二山又相對一收,水位驟然升高,形成有名的陽穀峽,亂石穿空,驚濤裂岸,衝起千堆雪,其風急水吼,便兩邊石壁四季不生草木。剛一轉彎,陡然一個葫蘆形的大壩子,東西二十三裏之遙,南北十五裏長短,龍駒寨就坐落在河的北岸,地勢從低向高,緩緩上進,一直到了北邊的鳳冠山上。鳳冠山更是奇特,沒脈勢蔓延,無山基相續,平坦地崛而矗起,長十裏,寬半裏,一道山峰,不分主次,鋸齒般的裂開,遠遠望之宛若鳳冠。山的東側,便流出一水,從幾十丈高的黑石崖上跌下,形成一道瀑布,潭深不可測,瀑布注下,作嘭嘭巨響,如鳴大鼓,這便是產烏騅馬的地方。龍駒寨背靠奇山,足蹬異水,曆代被稱為寶地,據說早年一州官到了此地,驚呼長歎:此帝王風水也!但是,從遠古到如今,這裏卻沒有產生過帝王國君,也沒有帝王國君在這裏留下什麼足跡。一幫陰陽師解釋說:千年精光,萬年神氣,本是應出天之驕子,隻是當項羽得了龍潭黑龍,化作烏騅馬後,這鳳冠山的赤鳳剛剛冒出雄冠,便再沒有出來,龍飛鳳舞的年代從此也就消失了。

正如破落的家族再貧再窮但家風未倒一樣,龍駒寨終未發跡,但畢竟仙氣奇氣猶在。清末以前的幾千年裏,這裏的大碼頭威名於世。全商州的人大都是旱鴨子,在山上可以飛走如獸,但在水裏,猶如一塊石頭,立即沉底。隻有龍駒寨人,上山可以打獵,下河可以捕魚。遺憾的是現在,山川活動,日走星移,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丹江水漸漸小起來,又加上商縣沿河兩岸,大溝小溪,修築電站、水庫,河水隻有了往昔的三分之一。兩岸人口增多,向河灘要田,河麵也愈來愈窄,從此,龍駒寨再沒有往來大船,隻是南北岸頭拴拉一道鐵索,一隻渡舟,一個船公,攀扯鐵索,舟便直線而去,直線而歸,載兩岸人走動。但是,龍駒寨人的口氣從未減弱,凡是外地來客,第一是要介紹那南城邊的平浪宮的。這宮是當年碼頭水工所建築,高十五丈,木石結構,雕梁畫棟,這是光榮曆史的記載和見證,若是客人譏笑“過去的都過去了!”龍駒寨人就丟剝上衣,用指甲在胳膊上、胸膛上抓出幾道印來,不是暗紅,卻顯白色,以此顯示是在水裏泡成的水色,說:有種的,下河去交手?!外地客就畏而怯步,拱手求饒了。

正是這塊地方,是方圓幾百裏地政治、經濟、文化、交通、貿易的中心點。龍駒寨人的山性、水性比別的地方高強。解放前的戰爭年代,這裏成了紅、白拉鋸區。遊擊隊司令鞏德芳就是龍駒寨西二十裏路的鞏家灣人,鞏司令的得力幹將,遊擊隊團長蔡興運就是龍駒寨西十三裏路的磨丈溝人。那時節,龍駒寨裏沒有安生日月,常常夜半三更,槍聲就響,全城人膽大的蹲在屋頂看熱鬧,下邊的人問:“哪兒出事了?”上邊的人說:“北山的。”北山的,就是指鞏蔡的人馬,因為他們的根據地就是北五六十裏外的留仙坪。“打得凶嗎?”“保安部房著了!”話語未落,“嘎咕兒”一聲,一顆流彈飛來,將房上脊獸打得粉碎,看熱鬧的就從屋簷掉下,再也不敢出門。也常常在第二天,那平浪宮大門上要麼懸掛保安隊什麼長的頭顱,要麼是保安隊捉緝鞏蔡的布告,也常常從商縣方向下來大批部隊,圍住全城,搜查“共匪”,雞飛而狗咬。

這些“北山的”,幾年裏攻進龍駒寨好多次,但不久就又退出,直到四九年,一舉拿下,全殲了保安隊,龍駒寨徹底解放。接著行政區域化寨為縣,也就從那時起,龍駒寨便開始慢慢被外界遺忘,隻知道丹鳳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