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差不多三十年裏,龍駒寨基本上沒有變樣,從丹江一上岸,便是縣城;說是縣城,其實一條街道而已。鳳冠山東西兩側分別流下兩條小河,東是東河,西是西河,縣城的東關就是以東河為界,一條石拱橋,橋頭一家酒店,進了酒店便算入了東關。西關也是以西河為界,一座石拱橋,橋後一座老爺廟,廟台下也便是西關口。整個街道,南北兩排平房,相對平行,蔓延而去,北邊的門對著南邊的窗,南邊人一口唾沫可以直接射進北邊屋的中堂。街道並不端,呈出波浪形,從正空下看,兩邊高,接著低,中間卻高,如平浮著一隻舒展翅膀的飛鳥。若站在南山嶺上,或是站在東四方嶺上,街道的彎曲度一律由南趨向北,又像一隻舒翅而北的飛鳥。街麵沒有鋪一塊磚,盡是鬥大的、磨盤大的平麵石頭,有青碧色的,黃橙色的,瓦藍色的,豆沙色的,白玉色的,年長月久,石板被腳踩出兩邊高中間低的窪勢。每天早晨,人們去井台挑水,井台全在街南坡根下,不用轆轤,不用吊杆,水在鑿出的一眼石窟裏,用瓢舀著就是了。挑了水,顫顫悠悠從那一個一個小巷道上來,井水便星星點點灑在石板上,終日不幹,到了街的中間,也就是平浪宮後門那裏,丹江渡口北上的路,鳳冠山南下的路,在這裏十字相交,便是整個縣城最繁華的地麵。從早到晚,小商小販的貨攤不撤,各家各戶的酒家、煙鋪、麵館、旅社、商店門麵不關。房屋在這裏也最擠,一間房在此可賣七百元,東西兩頭的隻能售四百,所以,這裏窗多,門多,每一處牆頭也沒了空隙,全被掛滿廣告招牌:“王記麻花”、“特效老鼠藥”、“麻家竹器”、“五味燒雞”,以致有一年地震,一家房子向東傾斜,不久,一溜北排四十五家房子全然東斜,但十多年不曾倒下。
縣城各地,都是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日逢集,龍駒寨不分日月,不論早晚,總是人多。在這幾百裏方圓,這裏就是北京城,就是大上海,山民們以進城為終生榮耀。每到城裏來,這十字交叉口,就又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雖然不為買賣,隻圖開眼,在那裏擠得一身臭汗,或者踏丟了鞋,或者被小偷摸了錢包,也是心情痛快。最是那些深山人,尤其喜歡進城,雞叫頭遍就起身,穿得新新的,背著木材、土豆、柿餅、木耳、核桃、藥草、獸皮,在縣城專門市場出售了,或者背著背籠,或者挎著空籃,或者把皮繩纏在腰裏,扁擔掮在肩上,在大大小小的商店進進出出,百貨看過。“喂,喂。”叫著售貨員;售貨員說:“你在叫狗嗎?”他們方學著城裏人說句“同誌!”卻覺得拗口。再要“洋堿”、“洋盆”、“洋傘”。售貨員再訓:“這兒沒有外國貨!”他們就臉紅紅的,出門卻覺得高興。然後沿街任步而走,玩猴的也看,吹糖人的也看,書店裏也去,畫店裏也去,電影院前也看廣告,法院門口也看布告,雖隻字不識,但耳朵極靈,什麼新聞都記在心裏。然後就去那私人理發店裏理個分頭,油抹得重重的,粘成一片,左右分開。他們得意揚揚地下飯館了,要一個沙鍋豆腐,切一盤豬耳朵醬肉,三個蒸饃,一碗蛋湯,吃得滿口流油,滿頭生汗。城裏小生意人最歡迎這些顧客,一是可以賺得他們的,二是可以逗逗他們的癡憨;山裏人滿足了,城裏人也滿足了。
也是奇怪的事情,全商州最能跟上時代的,不是離西安省城最近的商縣、洛南,往往卻是龍駒寨。西安街頭出現什麼風氣,龍駒寨很快也就出現什麼風氣;這就苦壞了四周八方的深山人。縣城人穿起皮鞋,他們也要穿穿皮質的,便買了膠鞋,雨天穿,旱天也穿,常是裏邊出了汗泥,也不肯脫去,以致灌進冷水,抬腳動步,咕咕價響。後來,縣城人又穿起空前絕後的涼鞋,他們就以布條仿製而成,常在山路上半天就穿爛了,他們慢慢恨起縣城人變化無常,那賣山貨的錢不能使他們跟上時代。但是,他們不知道龍駒寨人也有他們的苦惱:他們也在恨西安人一時一個樣!比如才興起窄褲管,一條褲子還未穿爛,又興起寬褲管,像個布袋;才興起波浪式的燙發,他們燙得滿頭鬈毛,又買了電梳子,西安人卻又熱起日本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