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著時髦,熱衷的當然是年輕人了。但是,最令全體龍駒寨人一天一天不滿的是縣城的城市建設。因為龍駒寨還沒有一座二層樓,街道也沒有用水泥鋪,劇院沒有,總租借丹鳳中學禮堂公演。就是看電影,也是露天場地,一到陰雨天氣,夜夜就簡直無法活了。他們聯合向上請求,縣委、縣政府也重視起來,先是水泥鋪街麵,栽路燈,再是沿鳳冠山下的公路兩邊建新街,蓋飯店大樓。龍駒寨街道的人總謀算有一天將他們的平房全部扳倒,都像大城市的人一樣住三間一套的單元房,吃水有龍頭,養花有涼台。但這一要求終未實現,他們歸結於縣上主事人不是龍駒寨人。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大凡解放以來,在這縣城為領導的都是龍駒寨四周鄉下人。於是,他們又得了結論:鄉下人領導城裏人;一旦做了領導的人,卻後代皆不強不壯,不聰不明。比如,這個書記,那個縣長,主任,局長,不是有傻兒癡女,便是吃喝玩樂,浪蕩無賴而不成正果。龍駒寨人便都去謀官,謀不上了,就達觀而樂:“一人當官,三代風水盡矣!”
如今縣城擴大了,商店增多了,人都時髦了,但也便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因為開支吃不消:往日一個雞蛋五分錢,如今一角一個;往日木炭一元五十斤,如今一元二十斤還是青□木燒的。再是,菜貴、油貴、肉貴,除了存自行車一直是二分錢外,錢幾乎花得如流水一般。深山人也一日一日刁猾起來,山貨漫天要價,賬算得極精,四舍五入,入的多,舍的少。更是修了丹江大橋,河南河北通途,渡舟取消,“關口、渡口,氣死霸王”的時期過去了;要是往日夏秋發水,龍駒寨人赤條條背人過河,老太太有之,壯年婆娘有之,黃花少女也有之,背至中流,什麼話也可說,什麼地方也可摸,而且要多少錢,就能得到多少錢,如今閑在家裏了。而且街道加寬,車輛增多,每天無數的手扶拖拉機湧來,噪音煩人,事故增多。再是每一家市民,每天家家有客,大舅二舅,三姨五姨,七姑八婆,還有拐彎抹角的外甥老表,舊親老故,凡是進城,就來家用飯,飯還管得了,煙酒茶糖一月一堆開支。先還大禮招待,慢慢有啥吃啥,到了後來,就隻有一張熱情的嘴和一條冰冷的板凳了。城鄉人便從此而生分了。畢竟鄉下人報複城裏人容易,若要挑著山貨過親戚門,草帽一按,匆匆便過,又故意抬價,要動起手腳,又三五結夥。原先是城裏人算計賺鄉下人錢,現在是鄉下人謀劃賺城裏人錢:辣麵裏摻穀皮,豆腐裏攪包穀麵,蘿卜不洗,白菜裏凍冰……風氣不好起來,先都自鳴得意,後來發覺自己在欺哄自己,待人不公平誠實的,就是縣城人,鄉下人抓住也打也罵,縣城人抓住鄉下人自然也打也罵。一些老年人也就自動當起義務宣傳員,白日在市場糾察,夜裏在四鄰走訪,一時這些老年人大受社會歡迎。老年人也樂得負責,隻是都喜歡貪杯,常是一早一晚,幾個人一起到酒館去,站在櫃台外,買得一兩燒酒,一口倒在嘴裏,順門便走,久而久之,那口如同打酒列子,覺得少了,不行,覺得多,滴點不沾。而這批老年人中,年事最高的,辦事最認真的,口酒最標準的,是平浪宮後的劉來魁老漢。老漢是早年河上艄公,高個頭,白胡子,八十三歲那年,全縣城為他修了一匾,縣長親自送到家裏,至今高懸中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