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劉家兄弟(2 / 2)

加列在外也混得人模狗樣,在山陽縣打死了一個有錢的鎮長,便將那姨太太收做婆娘。這婆娘生得小巧,好日子過慣了,說話、做事不知輕重,平日出門,加列在前,她隨後,右有護兵,左有保鏢,威風得厲害。第二年生了一子,清明節時,那婆娘在賈家溝後四十裏的石家坪打秋千,圍看的人黑壓壓一片,那婆娘越發得意,不想一用勁,斷了褲帶,褲子溜了下來,加列在下頓時黑了臉,便一槍打去,那婆娘一跟頭栽下來死了。婆娘一死,孩子沒了親娘,他丟在石家坪保長家裏,就揚長而去了,加力得到消息,指天咒地罵了幾天,總念這兒子是劉家的根苗,抱了回來,重新取名周彥。

賈家溝村前的河邊,是陡峭峭的黑石大崖。早些年裏,土匪才鬧世,村人就在崖壁上鑿石洞,洞口大如門,裏邊有一間房的,也有三間四間房大的。有的大戶人家,還鑿有前廳後廳,安有臥室、廚房、糧倉、水窖。每每聽說土匪來了,就將錢財物件,背上石洞。石洞外壁上鑿有石窩子,斜栽上石碓、木樁,上洞時架木板為路,上一節,抽一節板,上至洞口,木板抽空,土匪就是趕到山下,也隻有望洞興歎,即便槍打炮擊,人皆閉洞不出,平常可呆一天半晌,有時竟達十天半月。後來“長毛賊”來,金狗、銀獅、梅花鹿等大土匪也在最陡處鑿避身石洞。沒想,三股土匪相繼鬧翻,金狗、銀獅聯合攻打梅花鹿,梅花鹿攜帶家眷、人馬就躲在石洞,整整三天三夜,河灘裏往上打槍,石洞口往下打槍,結果石洞上打下一人,河灘裏也躺了三具屍體。金狗、銀獅動起怒來,就在山下堆滿了包穀稈、麥秸,放火燒洞。燒了兩天兩夜,石洞裏沒糧沒水了,加列在洞裏反了戈,打死了梅花鹿一家大小,夜裏自己從洞口拉一麻繩往下溜。溜到半崖,梅花鹿的小老婆並未打死,在上用刀斬斷了麻繩,加列就掉進山下火堆,等刨出來,已成了盆子大一團黑炭。加列死於烈火,賈家溝連夜打火把、燈籠慶祝,加力母子也在慶賀人群中,放了一串鞭炮,一家三代將屍體搬回。但是,當裝在一口二鬥甕裏埋掉時,全家卻一片慟哭。

這周彥長到七歲,加力就引導著學泥水匠手藝,周彥卻自幼身單,又患了氣管炎病,手不能挑,肩不能擔,隻好作罷,終日雙手縮袖,夏坐樹陰,冬曬陽坡。人便慢慢癡傻起來。這一年老娘臨終,哭著拉住加力和媳婦的手說:“我生了一個好兒,也生了一個牲畜,加列死得慘,是罪有應得,隻是這周彥可憐,你們要好好照應啊!”

這周彥長到三十一歲,娶不下媳婦,後來從老山溝要飯過來一個女人,加力托徒弟撮合,好歹成了親。但這周彥成夜腰彎如籠襻兒,靠牆就睡,一睡到天明。做嬸娘的夜夜在窗下聽房,小兩口不見動靜,回到臥房隻是長籲短歎。第二天一早,等周彥起來,她就站在台階將雞放出,公雞在攆母雞,撲撲拉拉做成一團,她就說:“周彥,你看雞幹啥哩?”周彥還不理會,夜裏還是沒個動靜。加力歎息說:“唉,難道有了天地報應?為了贖清我弟罪孽,我一心撫周彥成人,他卻這等不夠成色!”不出一年,那小媳婦離了婚,周彥也不久死去了。

加力把周彥的葬禮辦得很體麵,街坊四鄰都怨他失了長輩身份,他隻是不聽。又偏將周彥的墳埋在加列墳邊,埋葬加列時,他用兩根苦楝木棍抬著那隻二鬥甕的,埋後就將那棍插在墳頭,沒想竟活起來。如今周彥墳前兩棵苦楝樹已長出幾丈高低,秋天枝葉旺盛,落著苦楝子兒,孩子們撿來當石子兒玩,冬天裏枝丫光禿,成群的烏鴉落在上邊,村人就將那樹砍了,解成板,搭了溝前小河麵上的木橋,供千人踏,萬人過。

又過了一年,賈家溝突然有了怪事:三月三日,加力老漢又過生日,徒子徒孫紛紛趕來,酒席上正喝到六成,一個徒弟突然仰麵後倒,口吐白沫,接著就神誌不清,說的卻是當年加列在南山搶人,在石家坪打婆娘一類的事。滿院在座的人嚇了一跳,有人叫道:“這是通說了!”通說者,是指凶死鬼陰魂不散,附在一人身上而借口逞凶。就有人削了桃木楔,在加列和周彥的墳上齊齊釘了一圈,那徒弟的病也就好了。

奇怪的是桃木楔也卻活了起來,幾年光景成了一片桃林,春日裏花開得紅夭夭的。遠近人說起賈家溝,便說:“是村前有桃花的嗎?”外人一來,見了桃花,也總是說:“瞧,這多好的桃花!”那時節,桃花裏的兩堆土墳已經平了,加力老漢在那裏修了一碑,上刻著“做人不做加列”六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