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 3)

當天晚上,我即刻跟駱駝通了電話。我說:你是爺。你是祖宗。你是天神!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這事我也幹不了!我沒法幹!這簡直是……

駱駝趕忙安撫我說:兄弟,你別急。冷靜。你最大的優點是冷靜……

我連珠炮地發泄說:這不是空手套白狼。這是無中生有!就是諸葛亮再世,它也得有個空城吧?這,這,這簡直是……“杜秋月”!

我向駱駝發出了要求停止的信號……我說了我們兩人定下的暗語。我認為這很荒唐。我要求立即停下來!

駱駝很冷,駱駝的聲音像冰塊。他說:你等著吧。我馬上飛過去。

第二天傍晚時分,駱駝到了。駱駝現在已是縣裏的座上賓,是縣長親自去機場接的。酒後,縣裏特意組織了一場舞會,找了很多漂亮小姑娘陪他跳舞……可這一次,駱駝沒有跳。駱駝指派那些籌備上市的“精英們”跳舞去了。單單把我留了下來。

在縣政府招待所的一個豪華套間裏,我跟他臉對臉坐著……沒想到,駱駝上來就給我了個下馬威。駱駝說:兄弟,要分道揚鑣麼?

我望著他,這一年多,駱駝變化太大了。剛才,他脫西裝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西裝內襯上繡著他的名字(是拚音。這也許是小喬的傑作)。後來我才知道,這種西裝是在香港訂製的,特別昂貴,是國內那些高級別的“商務人士”跟英國人學的做派。

我說:好啊。你說,你說吧。

駱駝看我語調冷下來了。他站起身,在屋子裏走了一圈。爾後,他背過身去,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突然回過頭來,說:兄弟,你攮我吧!你在我心上插十二把刀,把我攮死算球子!攮,你撒沙個啥呢?拿刀來,你攮……說著,他突然下淚了,眼裏湧滿了淚水。

我心裏一熱,說:話都是你說的。你是董事長,你讓我滾蛋。我就滾蛋!你那點貓尿,也嚇不住我。女娃氣氣的……

駱駝說:你瓜才女娃氣氣的……說著,駱駝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呀,割頭換頸的兄弟耶!我怎麼舍得呀?就是我滾犢子,也舍不得你……兄弟,是你讓我作難呢!

我抬起頭,說:別。你別作難。你想怎麼著,你說。

駱駝甩著袖子,駝著個腰,就像是一頭困在籠子裏的獅子。他在屋子裏的沙發前來來回回地走動著……爾後,他停下來,再一次壓住火氣,手往下按著,說:冷靜。你冷靜,我也冷靜。咱倆都坐下來,坐下慢慢說。

我覺得,駱駝是要跟我攤牌了。就直了直身子,說:好。你說吧。

駱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後又徐徐地吐出來……他在沙發上重新坐下來,點上一枝煙,默默地吸著。他一連吸了三枝煙……等他吸完了煙,才說:兄弟,你知道,美國股市有二百年的曆史,人家的規則是一年一年建立起來的,是非常完備的……咱們才幾年?十年不到。“標尺”太高了!咱夠不著呀。

我看著他,仍然是哭笑不得……

駱駝說:兄弟,咱不是非要造假,是不得不造。“標尺”是美國人定的。西方的。人家是老師,咱是學生……你聽我說完。標尺太高了,咱們跳三跳也夠不著。你說怎麼辦?

我忍不住說……那就把“標尺”定低一點。為什麼非要跟美國人學呢?

駱駝立時就興奮了。駱駝說:對。你說得對。為什麼要跟美國人學?咱們自己為什麼不能定一個“標尺”?問題是,人家捏著咱的頭皮子呢。你要上市,你要融資,你要國際化……就必是得按人家的規則辦事。你不是說,咱們從來也沒用過這樣的統計方法,也從未使用過這樣的表格。什麼狗屁表格?一欄一欄的,看得人眼花,耶,他就非要你這樣填……這是國際上通用的標準。這叫跟國際接軌。尺度不一樣,這“軌”就接不上。你要把標準降下來,人家就不給你認證!你說……

我啞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駱駝說:就是這樣一個標尺。我們接不上……你說咋辦?兄弟,如果隻是我一人造假,你可以吐我一臉子唾沫,扭頭就走。我不攔你。問題是,所有上市的企業,都必須過這一關……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駱駝又說:攤開了說吧,雖說是造假,這其實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咱們要老老實實地、認認真真地“造”……每一個表格、每一個數字都要造得嚴絲合縫,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要跟真的一樣。

我說:再真也是假的。標尺夠不著,我們可以慢慢完善,可以通過努力爭取……

駱駝說: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時間,誰給我們時間呢?喪失了時間,也就等於喪失了機會。等你完善了,達到標準的那一天,也就時過境遷,黃瓜菜都涼了!熱屁都聞不著。你沒看,全國,無論哪個行業……不都在搶抓機遇麼?你沒看牆上的大標語,到處都貼著:“搶抓機遇”,“時間就是生命”,突出的是一個“搶”!

我說:問題是,隻要在一個地方,一個問題上,默許造假,那麼,全國人民就會跟著學,往下……不堪設想。

駱駝嘲諷說:你瓜也不是國務院總理。你沒看各種文件上都寫著:“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是啥意思……況且,咱也管不了別的,咱就管好這一個厚樸堂。隻要咱們往真處走,假的會變成真的。兄弟,厚樸堂是咱們的安身立命之處,咱一定要辦好。咱們踏踏實實地幹。咱們這是跟國際接軌,咱們亦步亦趨地跟人家學,把企業辦好,就是真的。我這一罐熱血摔上,必是真的!

駱駝苦口婆心,循循善誘,駱駝說得唾沫都幹了……到了淩晨一點,我發現,我又著了他的道了。駱駝再一次把我說服了。是的,我們沒有標尺。或者說,我們的標尺太低,跟人家接不上……這是事實。我們有那麼大的一塊空白,我們跳三跳也夠不著線……我們也隻好按人家的標尺做。這就意味著,我們不得不填上這段“空白”。駱駝甚至說:我們是在向西方霸權挑戰!

第二天,駱駝把所有的“精英”召集在一起,再一次重申了他的與國際接軌的“空白理論”……駱駝說:如果有哪位不同意,可以走,現在就走,我和吳總不攔……願意留下來的,除了應得的報酬外,股份上市後,每人可以獲得百分之……零點一的股份。那就意味著,十年後,假如股價值五百個億,那每人就是五千萬!

很明顯,這是一個“誘”。誰都知道,股份製改造完成後,藥廠能不能如期上市,還不一定呢。就是真能如願地上市了,它能值五百億麼……可是,這些“精英們”全都留下來了,誰也沒有走。報酬是一方麵,那“誘”說不定也起作用。我看著他們,他們都還年輕……錢,真是有殺傷力的。

客觀地說,我們都想幹幹淨淨、清清白白地做人,包括駱駝。可我們已經掉在了灰堆裏……無論怎樣撲騰,都弄不幹淨了。

臨走時,駱駝對我說:必是要上市。就是頭拱地,也要上市!不然的話……等駱駝拉開車門,他又回過頭來,說:兄弟,你放心。協調的事,就交給小喬……接下去,他嘴裏嘟噥著,看似無意地說了一句很關緊的話。爾後,就上車走了。

駱駝說:看來,咱們得“養”……一兩個官了。

我一直覺得,這話不像是駱駝說的。

那隻紐扣,到底能起什麼作用呢?

後來,當我跟駱駝再次談到範家福的時候,駱駝說……沒有缺點就是他最大的缺點。這說明,他太在乎“羽毛”。駱駝說:一個過於愛惜“羽毛”的人,往往是最有可能……

他說:“羽毛”,你懂麼?

其實,讓我震驚的,並不是那粒紐扣,而是衛麗麗的一個電話。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厚樸堂上市的過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接到衛麗麗的一個電話。衛麗麗在電話裏說:吳老師,您,能不能勸勸他……我說:怎麼了?衛麗麗急切地說:老駱他……我看是瘋了。我是管財務的,他讓我管財務。可他……沒有通過我,也不通過董事會,私自下令調出去一千二百萬。這不是小數目啊……我吃了一驚,問:調哪兒去了?衛麗麗說:不清楚。我是查賬時才發現的……前一段,他說他在布局。他到處布局,他說上頭搞的“戰略配售新股政策”是一個大好機會,他到處拆借資金收購原始股,借殼上市……這些吧,總還有論證。可他私下裏調這一千二百萬,是沒有經過論證的。我也不知道他調到哪裏去了。現在賬上已經沒有錢了……我說:你查過銀行的賬戶麼?衛麗麗說:查了。是一個很陌生的賬戶。我說:你問過駱駝麼?衛麗麗說:問了。他說,這件事,你不要過問。衛麗麗焦急地說:吳老師,我隻是替他擔心。我怕他出問題。

衛麗麗是個好女人。一千二百萬的確不是個小數目……問題是,我怎麼問?

於是,我借著進京上報材料的機會,在省城停了一下。我是在一家五星級賓館裏找到小喬的。如今,小喬這裏成了厚樸堂駐省城的辦事處,還雇了一個專門為她開車的司機,一個專門做文案的秘書,住的是一個裏外間的套房。可她名義上,是歸我領導的。

這個小喬,特別喜歡穿黑衣服。她夏天是一身露胸的黑絲連衣裙;到了冬天,就是一襲黑風衣,戴一黑墨鏡,腳下是一雙黑色的長筒皮靴,大約總想往骨感美人上靠,往另類性感上靠,所以總給人陰氣很重的感覺。

見麵的那一天,她說要請我吃西湖醋魚。大約,她聽駱駝說過什麼,以為我對她印象不好,所以像是有意要彌補一下,顯得異常熱情。

等菜上齊的時候,小喬說:吳總,聽國棟說,你在上海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一定吃過杭州的西湖醋魚……這裏的也不錯,你嚐嚐。

我看著小喬,一直看到她眉眼順下來的時候,我單刀直入,說:小喬,聽說從總部那裏調過來很大一筆款子,你怎麼用的?

小喬怔了一下,眼瞅著她的指甲,她喜歡把指甲染成紫黑的,紫得發亮……片刻,她說:這件事,我……不能……說。

那一千二百萬究竟打到哪裏去了,我並不知道,我是猜的。現在已經證明,就是打到了小喬這裏……駱駝是董事長。她聽駱駝的,她不告訴我,這也在情理之中。可我仍然看著她。這筆錢數目太大。名義上,她又是歸我領導的,若是她一字不吐,顯然說不過去。

小喬端起酒杯,說:吳總,喝酒吧。我敬你……

我不端酒杯,我就這麼看著她……

小喬沒有辦法了。隻好說:吳總,這件事,我不是駁你的麵子。董事長交代過,我得……請示一下。

她終於把駱駝抬出來了。也不好再說“國棟”什麼的……隻好說是董事長吩咐的。

我豁出來了,把她逼到了死角裏。我說:那你打個電話,請示吧。現在就打。

小喬愣了一下,看看我,遲疑著,說: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間……說完,拿著手機走出去了。

片刻,小喬回來了。她在桌前坐下來,看了我一眼,說:董事長說,這件事,隻能是他、你、我……三個人知道。

我點點頭,說:你說吧。

小喬告訴我說,自從範家福收下了那粒紐扣,駱駝就認為,這是一個愛惜羽毛的人。駱駝說:那就在“羽毛”上下功夫吧。可他的膽子太大了,大得我不敢往下想。

那時候,駱駝已經快要急瘋了。厚樸堂上市的材料,一次次地報上來……省裏通不過,北京更通不過。他急於通關上市,也是被厚樸堂上市的事逼的了。小喬告訴我,那一千二百萬,的確是打到這邊來了。可她能直接調用的,隻有一百萬。其餘的一千一百萬,由駱駝直接掌握,用於“公關”。

於是,他指派小喬去電視台找一個品位高的節目主持人,一定要女性,漂亮的。目的是讓這位節目主持人出麵采訪,再找一位有些名氣的作家撰稿,給範家福拍一個電視專訪。題目就叫“戴草帽的省長”。爾後,再由作家給他寫一長篇報告文學,出一本書。這事表麵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給一副省長拍一專題片,出一本書,也花不了多少錢呢。

據小喬說,那位寫報告文學的作家,是她親自找的。小喬用輕蔑的口吻說:此人一身窮氣,尊稱他個老師,打一電話,騎著自行車就來了。原本是要給他十萬塊錢的。我故意壓到了五萬,說餘下的五萬,作為出版的費用。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還急著要下農村去采訪……那個認真勁兒,真可笑!讓小喬不滿意的是,這十萬塊錢,還是從她這一百萬活動經費裏出的。至於那一千一百萬,由駱駝親自掌握,給了那個名叫夏小羽的節目主持人。

這麼一大筆支出,連小喬都難以接受。小喬這個人,一激動就會咬指甲,她咬了一下手指甲,憤憤不平地對我說:吳總,拍一部十集的專題片,五十萬都用不完。老駱他手太大了,大的沒有邊了!哪有這樣花錢的……接著,她囉囉嗦嗦地說:我這裏的經費,一分一厘他都摳得很死。對外人,那叫一個大方、霍散!吳總,你得好好說說他。

我不知道駱駝想幹什麼。這一千一百萬,連小喬都說不清楚具體用到了哪裏……我說:夏小羽,你認識嗎?

小喬說:線還是我牽的。小羽跟我是同學。都是北京服裝學院畢業的。不過,我們不一個係。我學的是服裝設計,她學的是播音主持,她本來考北廣的,差了幾分……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倆是好朋友……人家清高得很,根本不在乎錢,他還非要給。

接下去,小喬恨恨地說:我去電視台,跑了多少趟,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女主持人,他都不滿意。後來他在電視台門口碰上了夏小羽……可自從聯係上之後,約了兩次,他就不讓我出麵了。後來的事,都是他一個人親自談的。誰知道他……

小喬說:吳總,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啊?

這話,我無法回答,也無從回答……我知道,駱駝雖然好這點事兒,可駱駝也是個有分寸的人。現在是火上房的時候,駱駝絕不會因小失大,駱駝若是連這點原則都沒有,他也就不是駱駝了。我腦海裏出現了駱駝惡狠狠的話:砸。砸死!必是要拿下!

那麼,夏小羽又是怎樣一個女人呢?

我從未跟夏小羽見過麵。

我也隻是在電視屏幕上看到過她。從模樣上看,她是一個很清純、很矜持的女孩。她喜歡穿藍色的裙裝,天藍或是檸檬藍,這顏色跟她很配。在屏幕前,她端莊,秀麗,兩隻眼睛清澈、明亮,顯得很有範兒;看上去也很年輕,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小喬說,其實,那一年她已二十九歲了。

後來,當我跟駱駝攤牌之後,關於夏小羽的事,是駱駝告訴我的。

夏小羽出身書香門第,她的爺爺,還有她的父親,都是大學裏的教授。她的爺爺是研究古代漢語的,很有學問,曾經被打成了右派,在一個縣城裏窩了很長時間……後來平反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學音樂係的老師,母親是彈鋼琴的。等夏小羽出生的時候,她爺爺已經回到了省城。所以,她沒有吃過苦,心裏是有傲氣的。

夏小羽出生在一個相對優裕的家庭環境裏,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再加上她長得漂亮,小模樣清純可愛,是一個備受嗬護、在順境裏長大的女孩子。她人生的第一個打擊是考大學那一年,她報了北京廣播學院,卻僅以兩分之差落榜,不得不屈就了北京服裝學院。這是她人生的一大遺憾,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她的第二個打擊是,她在北京讀書時,談了一個男朋友,那男朋友是“北廣”的,她有“北廣情結”。兩人曾經海誓山盟,可她的男朋友在讀完了博士之後,卻悄沒聲地出國了……這是一個重傷創,曾讓她大病一場,痛不欲生。後來,還是她的父親把她接了回來。

經過了這兩次打擊之後,她在家裏窩了一段時間。此後省電視台麵向全國招聘欄目主持人,通過筆試、麵試,上鏡……她以高分被錄取,這才又重新喚起了她的信心。

電視台是個讓女人靚麗的地方。夏小羽進了電視台如魚得水,她主持的欄目受到了廣泛的好評,很快就被提拔為專題部的副主任。她的信心是由一次次的成功重新墊起來的。況且,電視台工資高。明眼人也都知道,主持大型的電視節目、搞專題報道都是有提成、有回扣的,這已是行內不成文的規矩。僅僅幾年的光景,夏小羽已經有了自己的車,自己的單元房。她還缺什麼呢?可以說,她什麼都不缺。

是的,她缺一樣東西——情感。按說,如果她想要的話,也不是沒有。她身後的追逐者很多,幾乎是一個加強排了。每天都有人約請她吃飯……就像駱駝說的那樣,可她把“標尺”拉得太高了。她出身書香,修養極好,又談過一個博士,所以一般人,無論你多麼有錢,她都看不在眼裏。

一個女人,尤其是品位高的漂亮女人,情感上的缺失是最大的缺失。就在這時候,她成了駱駝的商業“目標”。

最初,駱駝沒想花那麼大的代價。他隻是想找一個能讓副省長喜歡的人去采訪他,同時又能替厚樸堂說上話的人……可是,通過小喬牽線,見麵之後,他發現他錯了。

夏小羽對請客吃飯不感興趣,甚至於有些排斥。也許是看了小喬的麵子,才勉強來的。所以,在飯桌上,她一直很沉默。初次見麵,小喬介紹說……這是駱董事長。她隻是“噢”了一聲,淡淡地、禮貌性地說:您好。問她喜歡吃什麼菜,她微微一笑,說:無所謂。問她喝什麼酒,她說:不喝酒。駱駝說:紅酒呢?法國紅葡萄。她搖搖頭……再往下,駱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大談她祖父出的一本關於古漢語的教科書,才使飯桌上有了些氣氛。後來,當談到請她做專題片的時候,想不到夏小羽竟一口拒絕了。她的理由是:這一段太忙。

駱駝不甘心。因為身邊坐著一個小喬,而小喬又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顯得過分親昵。不時用筷子給他夾菜,一會兒遞個牙簽,一會兒又遞牙兒西瓜;還有目光,小喬的眼睛時不時地瞄著他……使他很別扭,不能展開跟夏小羽談。或者說,不能放肆一些。駱駝說:對付這樣的女人,你不能太拘謹。你一拘謹,她更看不上你了。

於是,第三次,駱駝幹脆撇開小喬,單刀赴會了。一天傍晚,駱駝隻身一人站在了電視台的大門口。他從傍晚的五點半一直等到八點。八點的時候,夏小羽才從電視台裏開著她那輛藍車出來。駱駝在大門口攔住了她的車,他說:夏主任,我隻占你一分鍾的時間。夏小羽說:請說。駱駝說:我也是學古漢語的。聽過你爺爺的課。那堂課,你爺爺隻講了四個字,講的是“程門立雪”……我今天,也算是“夏門立雪”。

夏小羽笑了。

駱駝說,征服女人,講“苦難”是一大法寶。駱駝也不光是講苦難,那天晚上,駱駝首先讓夏小羽見識了他一隻手開車的絕技……爾後,連說帶勸,硬是把她拉到了黃河邊上。

如今的黃河邊,停靠著許多遊船,在船上還設有許多供遊人賞月的餐館。在一條船上,兩人一邊賞月,一邊吃新捕上來的黃河鯉魚……這天晚上,河風吹著,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駱駝盡其所能,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才華。他先說了黃河。他說,我是學曆史的。有一個問題,我過去一直不理解。比如:山東人出外,那叫闖關東。一個“闖”字,就平添了十分豪氣。而平原人出外,說是走西口。現在我明白了,那都是給黃河害的。曆史上,黃河連年泛濫,民不聊生,宋代的皇城,就是現在的開封古城,深埋在百米以下……這是逃水呢。是背水而上。西邊高,洪水泛濫的時候,隻有往西走。我們的母親河,在曆史上是條害河……

夏小羽隻是微微笑著,用欣賞的目光望著他,從不發問……

駱駝說,他慢慢地把話頭往正題上引。接下去,駱駝話鋒一轉,說到了範家福。駱駝說:我的祖上,原也是中原人。是當年逃難逃到甘肅那邊去的……所以說,中原文化,雖說有一半是被黃河吃掉了,可仍然是博大精深,且十分內斂、低調,代代都出過優秀人物。像老子、嶽飛、杜甫、韓愈、袁世凱……就現在,比如說,你們的副省長範家福,就是一個典型。

駱駝說: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學,僅世界諾貝爾獎獲得者就有十二位(我想,這八成是駱駝胡謅的)!在這所世界著名的大學裏,有一位中國人,在短短四年時間裏,獲雙博士學位。你知道是誰麼?

駱駝說:此人自幼家貧,早年喪父,是由一個寡婦女人含辛茹苦養大的。他上中學時,住在一個破廟裏(這還是我告訴駱駝的,那叫“天爺廟”)。那是“文革”時期由舊廟宇改成的一所鄉間學校。他們就住在一個破爛不堪的大殿裏,教室的門也爛著,冬天的風嗚嗚地刮著,一盞小油燈,掂筆的手腫得像饅頭……可就是這樣一個窮人家的孩子,發憤讀書,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一路考出來,最後成了世界一流大學的博士。還是雙博士。

夏小羽問:你說的是範副省長吧?

駱駝說:就是他。範副省長。

夏小羽點點頭,說:我跟他見過一麵。

駱駝說:還有。還有你不知道的。這裏邊還有一個關於背叛的故事……

夏小羽眼一亮,說:背叛?

駱駝說:是一個女人背叛了他。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做這樣一個專題麼?因為這裏邊……有故事。

這時候,輪到夏小羽發問了。夏小羽緊盯著“背叛”二字,她問:你是說,他,他愛的女人麼?怎麼就……

駱駝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據說,範家福在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讀書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女子,也是從國內去的。兩人從相愛到結婚,花了四年時間……可是,等老範拿到了博士學位,回國的時候,那女子變卦了。她貪圖富貴,堅決不回來。於是……

夏小羽問:兩人……分手了?

駱駝說:分手了。

也許就是這“背叛”二字,觸動了夏小羽的隱痛……她答應拍這個專題片了。她說,這事,恐怕還得給台長講一下。應該沒有問題。經費的事……

駱駝說:經費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隻管把片子拍好。我給你一百萬,夠麼?

夏小羽說:足夠了,《戴草帽的省長》,名字也好,就這樣,定了。

往下,駱駝說:我再給你一百萬,作為酬勞。

夏小羽說:謝謝。不用,這就夠了。

這時候,駱駝趁著機會,給她講了厚樸堂上市所遇到的困難……駱駝說:我也不要你做別的,就是請你……在方便的時候……給說句話。

夏小羽看著駱駝,仍然是微微地笑著……但她,很堅決地搖了搖頭。

在黃河邊,在那艘船上,麵對著清風朗月,這頓富有情調的晚餐就此結束……往下,送夏小羽回去的路上,駱駝再沒敢提。

可駱駝還是不甘心。像駱駝這樣的人,他要是下決心做一件事情,他會做得很徹底。

十天後,駱駝再一次把夏小羽約出來。這時候,夏小羽已經把拍專題片的事報到了台裏,也跟範副省長見過麵了。本來,兩人一見麵,談得很好。沒想到的是,範副省長一聽說要拍他的專題片,竟一口回絕了。他說:這不好。我不能宣傳自己。這位範副省長還幽默地說:你要真想拍的話,就拍我們的農科所吧。那裏有我一塊實驗田,種的是“玉米五號”。

夏小羽急了,趕忙給駱駝打電話。駱駝很機靈。駱駝說,這樣,你告訴他,不拍“省長”,拍“玉米五號”,題目就叫《博士與玉米五號》。出書也一樣……於是,夏小羽又去了一趟省政府。這一次,不知是夏小羽的緣故,還是“羽毛心理”起了作用,範家福勉強同意了。接下來,趁著商討《博士與玉米五號》專題片開拍儀式的機會,駱駝把夏小羽請到了省城最有名的“半島花園”的一棟別墅裏。

“半島花園”是一個開發商新建的高檔別墅區。這個別墅區走的是高端路子,格調是歐洲風情。別墅是單體三層的,一家一個小院,圍有白色的木欄。門前是白色的大理石廊柱,進門一腳踏上去,是從歐洲進口的菲林格爾橡木地板,連沙發、餐桌、美人榻、休閑椅也都是專門從歐洲進口的,藍色的調子,講究的就是香豔、舒適……夏小羽一進門就忍不住地誇道:這房子真好。

駱駝借著她這句話,馬上說:好麼?好就買下來。不貴,才一百多萬。

那時候,房地產才剛剛開發不久,有錢買私房的人還很少,房價的確不貴。其實,這棟別墅是開發商為賣房子特意裝修出來的一個“樣板房”,是駱駝托一個朋友租下來的。這件事,駱駝的確是花了大功夫,不惜血本。

可夏小羽隻是笑著搖搖頭,說:太貴了。

駱駝說:你不嫌錢多了咬手吧?

夏小羽笑著說:不嫌。隻要是正當來路。

駱駝說:這樣的房子,就配你這樣的女性……要是別個住,就糟踏了。還是買下來吧?

夏小羽笑著說:太貴了。買不起。

駱駝說:算下來,拍十多集專題,得花費多少心血呀。熬血勞神不說,還要到基層去,是很辛苦的……你這樣一個美人,我不能讓你白辛苦。這樣吧,我給五百萬,算是酬勞。

夏小羽遲疑了一下,說:不,這不合適。我也就這麼一說,看看得了,隻當審美呢,飽飽眼福。

駱駝說:你放心,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我也就是想讓你給我們企業說句話,能說則說,不能說就算……決不勉強。

到了這時候,夏小羽仍很堅決。她說:不。

當時,駱駝很沮喪。當價碼出到五百萬的時候,五百萬啊!他仍然不能打倒一個女人……這是駱駝沒想到的。

可是,後來,當他們再談到範家福的時候,駱駝發現,夏小羽眼裏有了更多的溫情。一說到範副省長,說到他的談吐、風度,他的童年,說到他在美國伯克利大學讀書的時光,她連語調都變了……那是欣賞和仰慕。

駱駝是懂女人的。就從這一點,駱駝覺得他還有希望……

駱駝的判斷沒有錯誤。通過一天天采訪,一日日地接近……兩個月後,夏小羽的眼神兒徹底變了。後來,小喬報告說:夏小羽愛上了範家福,如癡如醉。

那段時間,駱駝真要急瘋了。

駱駝先是罵小喬,跟小喬幾乎就要翻臉了。他粗口說:小閉辣子,養你幹什麼用的?把小喬罵哭了……後來,他又給小喬道了歉。派小喬去盯著夏小羽。

我和駱駝也不停地在電話裏吵架……連我們之間的“暗語”都不起作用了。有兩次,為上市的事,我怕他走得太遠,會出事情,就一再地提醒他。我說,“春才下河坡”!又說“杜秋月”……駱駝不聽。駱駝說:你瓜是逼我跳樓呢。我跳下去算球子!

轉機是一個電話……小喬打的。

小喬在電話裏告訴駱駝:在一個縣裏(那裏也有一塊玉米實驗田),一天晚上,夏小羽走進了範家福住的套間……沒有出來。

於是,借著來攝製組看望作家的名義,駱駝匆匆趕到了靈縣。那位執筆寫報告文學的作家,一直蒙在鼓裏。喝酒時,不時舉杯,一次次地向駱董事長表示感謝……小喬在一旁撇著嘴,偷偷地笑。

那是九月的一天,飯後,駱駝再一次把夏小羽約出來,陪著她在玉米田周圍散步。

駱駝說:這玉米真好。一個玉米棒頂過去兩個。

夏小羽脫口說:這是老範培育的,玉米五號。

駱駝說:老範?

夏小羽覺得失口了,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駱駝說:夏主任,聽說,你喜歡範副省長。

夏小羽臉紅了,嗔道:誰說的?瞎說。

駱駝說……你要是真心喜歡他,就抓住他,好好愛他。

夏小羽沉默。

駱駝說:你知道男人,尤其是做官的男人,最喜歡女人什麼?

夏小羽望著他,並不發問……

駱駝說:漂亮不必說,那是你有的。其次是,不張嘴,不向男人提任何要求……哪怕是一分錢的東西,也不要他的。這樣,你就可以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夏小羽聽著,不語……

駱駝說:你漂亮,有品位,經濟獨立,又從不張嘴問他要什麼——我是說,你個人……隻有這樣,你才能徹底征服他。記住,索取是卑下的。給予永遠高高在上。

夏小羽喃喃地說:聽說,他家裏還有一個……

駱駝說:我知道,童養媳。或者說,近似於“童養媳”……她好辦,她不是阻力。雖然,她給他母親梳了十年頭,雖然範副省長是個大孝子,可她幾乎沒文化,給些錢就是了,她不會成為你的阻力。

當話說到這裏的時候,夏小羽顯得有些惆悵……再往前走,悶悶的。

駱駝說:姑娘,這樣,我給你一千萬。你先把“半島花園”那棟裝修好的一號別墅買下來,作為你跟他的幸福小巢。這是你給他的……

這時候,夏小羽的臉色變了,她顯得很慌亂……連聲說:不,不,不。

駱駝說:你聽我說,這錢不是白給的。我特聘你為厚樸堂的形象代言人,這就名正言順了。

夏小羽臉大紅,她低下頭去,還是說:不,不,這也太、太……不要。不要。

駱駝說:姑娘,你好好想想,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有了這筆錢,可以說,你這一生都不再缺錢花了。人這一生,不再為錢奔波,不客氣地說,連我也做不到。集團出這麼一大筆錢,也是從未有過的,我也是下了很大決心的。企業也難哪……你如果再推托,說不定過一段,你就是再想要,我也拿不出這麼一大筆錢了……想想吧。

夏小羽很艱難地說:你讓我……考慮……考慮。

駱駝說:好。你考慮吧。

那天黃昏時分,夕陽西下,麵對著一大片玉米田,夏小羽被推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境地。她必須做出決定。想必她也知道,人家花這麼大的代價,是要她替人說話的。那麼,如果有條件,如果有機會,說句話……那又有什麼不妥呢?可她還在遊移。

駱駝說,那時候,他已經幾盡絕望。他幾乎不抱幻想了。可連老天爺都助他。駱駝說,那天傍晚,本是一天的火燒雲,無比絢麗的火燒雲,那火紅的雲彩,一瓦一瓦地、魚鱗一般地飄移……可不一會兒,紅雲、白雲就飛起來了,整個天空像是來了個大挪移,雲氣亂飛,像潑了墨似的。一道閃電過後,隨著漫卷上來的黑氣,雨就下來了,瓢潑大雨!

兩人趕忙往回跑,可還是淋著了……

夏小羽淋了雨,當晚就發起了高燒,燒到了四十度……到了後半夜,束手無策的範副省長第一次動用了權力,他先後打了兩個電話。於是,由縣裏的警車開道,已封閉了的高速公路也開了綠燈,連夜把夏小羽送回了省城的醫院。在省醫學院,夏小羽住進了單人病房,得到了最好的護理。

我猜,病中的夏小羽矛盾了很長時間……是呀,她條件優越,她不缺錢。你說給她一百萬,她自己也許就有那麼多,她看不在眼裏。你給她五百萬,她仍還占據著道德上的優越感,她守著一份矜持,仍然不答應……可你把她的生活“標尺”再次拉高,她一旦擁有了愛情,她的愛人還是留美的博士,雙博士,又是副省長……這就有了缺口了。這個“缺口”又是在一日日的誘惑下鋪墊起來的,就像天上的火燒雲一樣,讓你眼花繚亂,五內俱焚。可頃刻間又是雷鳴電閃,人生無常啊!況且,她還是個姑娘,你讓她怎麼辦呢?

人在病中,是最脆弱的時候。也許,崩潰就是那一刹那間產生的……

當駱駝去醫院看望她的時候,把一張事先準備好的銀行卡裝在信封裏,放到了夏小羽病床的枕頭下……夏小羽兩眼閉著,什麼也沒有說。

駱駝說:好好養病。

駱駝還特意囑咐說:這件事,別告訴老範。

一個月後,經夏小羽的引薦,範家福“順便”繞道來考察了鈞州的厚樸堂藥業公司,他是來搞“調研”的……

後來,駱駝在電話裏說:成了。

聽了駱駝的告白,我沉默了很長時間。駱駝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一千萬哪?數目太大了……

這已越過了底線,我想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