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米朵生了一場病。
整整一個星期,米朵獨自躺在臥室的床上,時睡時醒,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開始兩天,發著很高的燒,米朵吃了幾次撲熱息痛,燒降了下來,隻是頭很暈,渾身上下都痛。白天她似乎總是不能完全清醒,感覺自己的身軀漂浮在一個模糊的夢裏。而到了夜裏,卻又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夜空,難以入眠。
這次回來以後,米朵為自己買了一串玻璃風鈴,掛在臥室的窗口。窗子總是開著,有風的時候,風鈴便發出細碎的輕響,聲音讓人覺得有幾分淡淡的惆悵。米朵一直喜歡簡潔的生活,以前,她是不太會買這些女性化的裝飾品的。她幾乎從不化妝,穿衣服不講究品牌,除了買必須品之外,隻有在心情極度不好的時候,才會獨自一人去逛商店。米朵的業餘生活就是書和音樂,那麼簡單,不像個年輕的現代職業女性。
從生病的第一天起,那個糾纏她多年的夢境就開始再次重複。依然是從普通的生活畫麵開始,漸漸剩下她一個,茫然無措地走入那棟快要坍塌的老樓。被踩出凹痕的樓梯,充滿神秘地向上延伸,似乎有人在樓上呼喚她,或是她想去找一個什麼人,可是樓梯上了一級又一級,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呼嘯的風聲在樓裏橫衝直撞,令米朵感到被遺棄在無邊的荒原,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的存在,心裏充滿的,是無窮無盡的悲哀。
米朵躺在床上時,昏昏沉沉地想了很多事。
最先從普克開始想起。生病之前有一段時間裏,米朵對普克的牽掛時而隱約時而強烈,但一直放在心裏。這是在與章子群分手之後從未有過的感覺,甚至和米朵與章子群在一起時的感覺也不相同。正是因為如此,米朵無法明確這是不是一種對普克的戀愛,因為她其實並沒有過真正的戀愛經驗。不過米朵知道,這種感覺很特殊,第一次讓她覺得,接近一個人會讓她感到踏實、安全以及渴望。和普克的談話,有時會牽扯到一些沉重的記憶,那是米朵從來都回避思考的問題。然而普克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靜氣質,他在傾聽米朵訴說時專注的眼神,以及含著淡淡鼓勵的微笑,都在不知覺中帶給米朵一種勇氣,使得米朵開始有力量去碰觸某些記憶。
一直到米朵生病之前,即使普克與她的接觸並不頻繁,也並不會令米朵產生被忽視的感覺,她知道普克沉浸到工作中時,會忘記身邊的許多東西,而她也有點相信,普克心裏對她存在一種親密感。也許生病令人變得虛弱,除了身體方麵,也包括內心。米朵從病中的第一天起,就強烈渴望接到普克的電話,也同樣強烈地渴望打一個電話給普克,聽到他的聲音。
然而很多天過去,普克的電話一直沒有來,米朵也沒有打去。米朵內心的渴望漸漸褪去,對自己曾體會過的感覺一天天加重懷疑與否定。她並不是對普克產生了失望,她很清楚普克沒有義務負擔她的感覺。米朵隻是又回到以前那種內心狀態,她很熟悉的各種感覺,在她的身體陷入虛弱的時候,紛紛蜂擁而來。焦慮、不安、對自身及他人的不信任,甚至對生命存在的懷疑。
米朵也想到了章子群。章子群是米朵所上醫學院裏的講師,沒有教過米朵的課,但米朵常常在圖書館和學校的食堂碰到他。章子群看上去有幾分儒雅,眼神很溫和。這種溫和帶給米朵一種親切感和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也許因為遇見的次數多了,兩人見麵時,便會淡淡地笑一下。在學院的時候,米朵一直沒有和章子群有過直接接觸,直到米朵畢業分配到省人民醫院,有一次回學院辦一個證明,在大門口碰到章子群時,他們之間才有了第一次對話,談了談米朵剛剛開始的工作和感受,又隨便聊了聊學院裏一些變化,兩人就分頭走了。
過了一段時間,米朵在醫院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章子群的,問她下班後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飯。米朵猶豫了一下,眼前馬上出現章子群溫和的眼神,便答應了。
這就是他們的開始,幾個月後,章子群將他的一些生活用品搬到了米朵租住的地方。米朵知道章子群的妻子和女兒都在外省,但她幾乎從來不去問任何細節問題。章子群有米朵房子的鑰匙,他們並不是天天在一起,像是同居,又不是完全的同居。米朵不問章子群的過去,也不對章子群講自己的過去。章子群也是個性格安靜的人,更多的時候,他們隻是一起躺在床上看著各自的書,聽聽音樂,聊一些醫院、病人之類的話題。章子群當過多年的醫生,臨床經驗遠比米朵豐富,米朵從他那裏學到了一些專業方麵的知識。
米朵從沒有在與章子群的關係中產生過十分強烈的感覺。他們都閉口不談愛,不談婚姻,不向對方提任何要求。兩人之間總是顯得很平靜。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平靜,使得他們的關係維持著相對的穩固,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執,直到章子群告訴米朵,他妻子一直在辦的調動手續已經完成,很快就要來X市工作了。米朵隻考慮了很短的時間,就開始為章子群收拾東西。
和章子群分開之後,米朵隻是偶爾地想一想,自己和章子群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一年半的時間,兩人平靜而默契,雙方都漸漸熟悉那樣的生活。那個一直折磨米朵的夢不再象以前那樣頻繁出現,偶爾出現時,章子群總是在她身邊,給她以溫存和安慰。也許這一點對米朵來說至關重要,章子群能夠帶給她一定的安全感,哪怕隻是在那些有夢的夜晚,隻是短暫而片刻的安寧。
米朵又想到在和章子群分開之後,先後接觸過的幾個異性。一個是本院的內科醫生,一個是口腔科科主任的兒子,一個曾是她做過手術的病人,一個是在朋友家認識的朋友的朋友,最後兩個僅一麵之緣的,是上次回家時母親托人介紹的。對於米朵來說,他們就是一個又一個和自己不相幹的男人,米朵隻需經曆短暫的接觸,便明白與他們不會有發展。直到認識普克之前,米朵還在想,自己是不是這輩子都體會不到愛的感覺了。
很多天裏,米朵就這樣不做什麼事,想一想,睡一睡,打開音響聽聽音樂,偶爾爬起來吃一點冰箱裏剩的東西,吃兩片維生素藥片。有一天,米朵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臉,蒼白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十天沒出門了。
米朵開始每天早上出去,很晚才回家。起初她一家接一家地逛著商場,逛到筋疲力盡時,找一個地方吃飯,坐著休息一會,再接著逛。後來米朵在無意識中走到一家醫院,她隨便找了一個科,坐在診室外麵的長椅上,看著病人進進出出,有時候還和病人聊聊他們的病情,為他們出出主意。
在這之後,米朵出來不再逛商場,而是改成逛醫院。那些地方的場景,曾經是她頭腦中再熟悉不過的,可她不知道,當她以另一種身份來看時,會有如此不同的感覺。她看到那些在外麵等候叫號的病人,焦慮,不安,煩燥,畏懼,悲苦,無奈甚至絕望麻木。她看見一個穿著破爛的農村人,抖抖索索地從懷裏掏出厚厚一疊鈔票,滿懷期望地將錢遞到收費處的小窗子裏去;她看到急救室外長椅上坐著的病人家屬,身體軟軟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渙散,失神地盯著天花板上肮髒的日光燈管,久久地不知移動……米朵看到這些場景日複一日地重複著,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隻知道自己現在的感覺,與從前看到同樣的這些場景時的心情完全不同。
米朵很多天沒有日期的概念了。有一天晚上,又是很晚回家,聽到電話鈴響。米朵站在電話旁沒有接,一直等到鈴聲消失,她才拿起電話,裏麵已是“嘟嘟”的聲音。過了半個小時,電話又響,米朵仍是不接,她隻是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然而再過半個小時,電話再次響起,米朵看看桌上的鬧鍾,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
電話鈴響了很久,米朵最後還是拿起了話筒。
“喂?是米朵嗎?”是普克的聲音。
米朵有幾秒鍾的沉默。她拿著電話,不知說什麼好。
後來還是說:“對,我是。”
普克卻沉默了。米朵聽到電話裏隱約有車輛駛過的聲音。
兩人有一會兒都沒說話,後來普克說:“今天我打過很多次電話找你。米朵,我想知道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