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壞了,我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便趕緊說:“那就算了吧,馬爾斯,別把這件事說出來!”
馬爾斯吐出一口氣,說:“當然,我會為你考慮的,我不會把這件事的具體內容說出來,你放心好了。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幫我參謀,明天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你剛才說,國王問了諾查丹瑪斯一個問題後,諾查丹瑪斯把實話告訴了他,結果把國王嚇到了--可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聽我說,拉裴特,關係就是--國王對諾查丹瑪斯的回答十分不滿,但又無法怪罪於他,因為是國王自己要求諾查丹瑪斯必須說實話的。其結果便是國王對那個回答感到十分恐懼、害怕,但他的不滿和惱怒又無處發泄--在這種情況下,他想到了我,便在諾查丹瑪斯離開之後宣我進殿,要求我為他重新卜算--可是,該死的!我深知諾查丹瑪斯所說的是完全正確的呀!事實上,我早在他之前便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隻是因為國王沒有問到我,我便一直沒說而已。現在,由於諾查丹瑪斯的原因,國王終於問到我這個問題了,我該怎麼回答他,拉裴特?”
我小心地試探著回答:“那你……也跟國王實話實說?這樣不行嗎?”
“啊……不!”馬爾斯因激動而大叫道,“拉裴特,你不明白這個回答對於國王的重要性!你以為他在這個時候是真的想要讓人替他卜算未來,然後把那他不想聽到的事實告訴他嗎?你錯了,拉裴特。國王在諾查丹瑪斯離開之後不到二十分鍾便把我叫到他的麵前,隻是想聽我說些安慰話而已,如果我也在這個時候把實話告訴他的話,他會怒不可遏地大發雷霆,當場就氣急敗壞地命人將我送上絞架的!”
說道這裏,馬爾斯的聲音哽咽起來,他神情悲哀地說:“如果我死了的話,我那全靠我在皇宮中的俸祿而生活的妻子和孩子……會流落街頭的,她們的命運將無比悲慘……”
我見他黯然神傷,心中也十分難過,自然希望能想到一些辦法來幫他。我仔細回想他剛才說的話,對他說:“馬爾斯,你既然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切,知道如果將實話告訴國王的話,便會招來殺身之禍--那你就不要告訴他實話呀!你自己都說,國王隻是想聽你說些安慰話而已,那你編些好聽的話來把他糊弄過去不就行了嗎?”
這番話一說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居然在教唆皇家占星師怎樣欺騙國王。馬爾斯緩緩抬起頭來,望著我說:“拉裴特,你說的這種做法,我又怎麼會沒想過呢?可是,我心裏也十分明白,我這樣做的話,固然能保住性命,而且還能得到國王的歡心。但是,我也將在若幹年之後得到懲罰,到時會落得聲名掃地、遭人唾棄的可悲下場。”
我不解地問道:“為什麼呢?”
馬爾斯苦澀地歎道:“因為時間會檢驗出事實的。很多年後,人們終究會發現,諾查丹瑪斯所說是正確的,而我撒了謊--甚至,他們會認為我不是不說實話,而是根本就沒有本事說準--哎,恐怕我一生的名譽都要毀在這件事上了。”
我勸他道:“你不是說事情的結果會在若幹年之後才檢驗出來嗎?那你又何必現在就擔心這麼久之後的事呢?”
馬爾斯神思惘然地說:“可這個‘若幹年’並不是遙遠的幾十年之後,它並沒有多長的時間……這叫我怎能不擔心呢?”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之後,我對他說:“馬爾斯,你是在考慮如何在生命和名譽之間作抉擇嗎?你要知道,你的生命並不完全屬於你一個人,你還得為你的妻子和孩子而活--如果我是你的話,會義無反顧地做出選擇的。”
馬爾斯抬起頭來凝視著我,良久之後,他緩緩點著頭說:“拉裴特,你說得對。我知道我該怎麼辦了--謝謝你,每次來見你,你都總是能分擔我的憂愁,並給予我正確的建議。你真是我一生不可多得的良友。”
(86頁)……我清楚的記得,在我65歲那一年的時候。一天早上,我和丈夫坐在餐桌前吃著抹了奶酪的麵包和花生粥。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帶到我們麵前。我立刻認出,那是馬爾斯巴特最小的兒子,他進來後禮貌地向我們鞠躬、神態悲切地對我們說,他的父親快不行了,在他臨終的時候,提出想最後見我一麵。
我的心顫抖了一下,隨之顫抖的還有我的右手,那隻手上捏著的小湯勺幾乎都落到了桌麵上。我什麼話都沒說,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來,在丈夫的攙扶和陪伴下,和來者一起走出門,坐上一輛停在門口的馬車。
馬爾斯的家在巴黎城東的郊外,那是一片貧民區,他之所以選擇住在這種地方,除了經濟拮據之外,同時也是為了躲開鬧市區中人們對他無微不至的騷擾。但即便如此,貧民區中的小孩們還是時不時地用小石子砸他家的窗戶,或者是聚在他門口一齊大喊“大騙子,快出來!”,然後笑著一哄而散。事實上,自從亨利二世意外身亡,馬爾斯被新國王趕出皇宮之後,人們就一直這樣叫他。“大騙子”這個稱呼已經取代了他的名字。似乎人們對於打擊被宮廷所拋棄的人都有一種落井下石的快感。馬爾斯離開皇宮這十多年以來,我一開始還時常都去拜訪他,但當我多次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和馬爾斯正在他家中喝茶、聊天,外麵便有人故意扯開喉嚨以譏諷的口吻向別人介紹“知道嗎?住在這裏的是以前最能哄國王開心的那個人,如果你們誰要想學拍馬屁的話,就進去拜訪他吧!”--這時我總是十分尷尬。而馬爾斯雖然緊閉著嘴,一句話不說,但我卻能感覺他內心深處有多麼地痛苦和憤懣。鑒於這個原因,我後來也很少去拜訪他了。而他,更是在失勢之後一次都沒有登過我家的門,我猜他是不想為我帶來困擾和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