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亡劫(3 / 3)

因為“快手小呆”已成了“慢手小呆”,不但小呆的手慢了,而且也慢得出奇,慢得難譜。

這可是真應了那句老話“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

本來像有“千臂觀音”的小呆,怎麼會變得像“獨臂刀王”一樣?

而且那條獨臂居然好像還很不靈活。

隻有小呆自己明白他現在的情況,惡劣到了什麼地步。

因為他的左手已完全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好些,可是那種麻木的無力的感覺已愈來愈重。

他早已在發覺形勢不對的時刻,伸手拿出了一把短刀。

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的手掌已無力,無力的手掌又怎能殺人?

所以他才拿出了這把刀,這把刀還是李員外送給他的。

以刀來對付姚伯南手上的尖錐,似乎尚可拖延一時,但是他自己也實在不知道還能拖下去幾招。

三招?還是五招。

小呆的臉上已失去了前一刻的安定,更失去了不管任何時候都有的信心。

他臉上的汗珠更是像黃豆般一顆顆滾落。

沙洲上觀戰的三人,臉上已有了笑容。

河對岸的人,甚至有話聲傳了出來--

“唉!‘快手小呆’今日一戰,恐怕難以全身而退了……”

話裏盡是惋惜、嗟歎。

惋惜“快手小呆”年紀輕輕的恐怕就要命喪這望江樓畔……

嗟歎這未來的武林奇葩,尚未完全茁壯即將凋謝……

小呆的雙眼緊緊凝視著敵人那手中的尖錐。

尖錐雖然每一出招變化萬千,但是他知道裏麵隻有一個動作是實在的,且能掌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必須看得準並判斷出那一掌何時出現,因為他已沒有太多的力氣去擋那其餘的虛招。

他不想死,更不願死。尤其是死在這個場所。

死在這個本來打不贏的自己的老家夥手上。

他寧願醉死,笑死,甚至死在女人的懷裏,他就是不願死在不明不白裏。奇怪的是這一刻他居然腦子裏還能想到其他的事情。

他想到了每一群狼裏麵的狼王,在老得要死的時候,都會死在一個同類發現不到的地方,因為他寧願孤獨的死,也不願破壞掉曆經無數次爭鬥才得來的至高形象。

他更想到了尚有許多江湖人士隔岸觀戰,還有話裏的憐惜與嗟歎。

他當然也想到了自己怎麼會突然失去了力氣……

他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要李員外和自己一起死?

難道這真的是個險謀?雖然他早已知道事有蹊蹺,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歐陽無雙會這麼做。

難道那些眼淚全都是偽的?

難道那些甜言蜜語就沒有一些是真的?

他笑了,笑在心裏,卻是一種苦笑。

他笑自己不惜一切的想去解開那圈套救人,卻沒想到圈套沒解開。自己反而落進了圈套裏了。

他更笑自己每回十拿九穩的“扮豬吃老虎”,竟然也有失靈的時候而且老虎沒打著,自己反而成了老虎嘴裏的豬。

豬,小呆你真是一條豬,你呆得連豬還不如。

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遍,姚伯南手中的尖錐卻意外的不再有一絲花俏和虛幻,就那麼筆直的刺了過來……。

同時他左手的那張黑網更不如怎的突然從天而降……。

小呆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的痛苦,無奈已全寫在臉上。

他抬起那雙灰澀無光的眼睛,說不出來是代表著什麼樣的感情,極快的搜尋著岸上。

這原本是雙清澈明媚的眼睛,為什麼現在會變得那般怨憤與狠毒呢?

這原本是雙滿溢深愛的眼睛,又為什麼會換成了狡猾與不屑呢?

小呆看到了歐陽無雙;她仍是那麼風情萬種,仍是那麼惑人漂亮。

她站在晨光中,微風掀起了她那寬大的裙裾,露出了一雙美得無暇的小腿,仿佛正露著一絲微笑;一絲小呆至死恐怕也淨脫不掉的微笑。

她一動不也動的站在離人群稍遠的一株野菊旁,迎著小呆無言的目光,當然她應該明白那目光代表著灰心與絕望。

她竟然無動於衷?

她竟然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人?

這,這又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女人?!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鼓起最後的一絲力量,小呆的動作這時候急若閃電。

隻聽得“當!”的一聲,一溜金鐵交掌的火花猝然爆出。雖在陽光下,每個人已可清楚的看清那溜火花,並全心頭一震。

誰也都認為小呆已躲不過那刺向他的一錘。

因為那一劍雖然不十分快,可是卻十分有力。

有力得絕非這時候的小呆可以抵擋得住的,何況那一錘隻距小呆的心口不及一寸。

就算小呆能躲過那一掌吧!卻也絕躲不過那從天而降的黑網。

每個人都這樣想,然而每個人都猜錯了。

不錯,小呆沒擋過了那要命的一錘。

不錯,小呆被那從天而降的黑網像個粽子似的網住。

然而還不待姚伯南的第二錘落下,小呆手中的刀更像一抹來自西天的寒光,已沒入了對方的胸前……

血汩汩的從姚伯南胸際滲了出來,他睜大著眼,仿佛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網中的“快手小呆”。

也彷這時候他才知道“快手小呆”之所以被人稱做“快手”的原因。

因為實在不明白小呆是怎麼擋過自己刺向小呆的那一錘。

而小呆手中的刀,又是怎麼就突然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哥哇--”

“姚堂主--”

“姚伯南--”

三聲淒曆的慘叫同時發出。

三種不同的武器更同時砸向了猶在網中的小呆。

一隻生鏽齊眉棍,一把拐子刀,還有一小型練條栓著的流星錘,全是欲置小呆於死地的驀然襲到。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同時發生。

套句術語,可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姚堂主他沒……”

小呆的話還沒說完,當然也顧不得說完。

因為任何人在受到這三位武林高手的夾擊下,還有時間能開口說話,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一個被網子套住的人,行動本就困難,如果再碰上這三種要命的玩意,同時雷霆一掌,要想完全躲開,那根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呆如在平時或許有可能躲過,但也隻限於一掌,接下來的後續攻勢,恐怕連神仙也躲不過。

然而現在的小呆,他又怎能躲得過?

就算躲得過齊眉棍又怎能躲得過拐子刀?

就算躲得過拐子刀,又怎麼躲得過流星錘?

所以網中的小呆鮮血濺揚老高,就像一盆火紅的鳳仙花汁,讓人灑向了空中。

那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鮮豔的血珠,血塊,在朝陽下幻起奇詭的色彩,是那麼的令人寒栗、心顫。甚至還有一種抑止不住的行動。

小呆當然沒完全躲過,雖然他已耗盡了全力就地翻滾。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是死了嗎?

因為他最後的一滾,竟然滾入了滾滾江水裏。

隻一個浮沉,大家看到的隻是仍然被黑網困住的他。

江麵寬且深,水勢急且大。

雖然江裏有一小片殷紅出現,但也隻是一刹那就完全消失殆盡。

就好像水流拍掌在石頭上所掀起的細碎浪花,流不出多遠就又溶入了江水裏。

散了,所有的人都散了。

這一片沙洲在人散了以後,又恢複了它的寧靜。

從黑夜到黎明,從細雨霏霏到陽光普照,這裏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錦江還是錦江,望江樓也還是望江樓。

沒人能改變它,就像沒人能改變既發生的事實一樣。

就算有人能在此留下什麼吧!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磨滅,最後終將消失與淡忘。

就好像沙洲上那殷紅的血跡,本來是粘稠與濃得難以化開,這會兒因為沙土的吸附,隻剩下幾灘淺淺的印痕,不要再過好久,它們也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跡。

親眼目睹這一戰的人,沒一個會認為“快手小呆”沒死。

尤其在丐幫兩位五代長老,及姚仲北事後得意的敘述下。

因為據他們說,“快手小呆”至少肋骨斷了三根,後腰挨了一錘可能已傷及內髒,最能要命的該是拐子刀幾乎已捅穿了他的右後背。

他們說小呆死了,那麼小呆就一定活不成。

何況每個人都知道小呆被困在了網中,落入了滾滾江中,就算一個好人吧!在那種情況下也不一定能脫困而出,何況一個受三處重傷,隻剩半條命人?

沒人去證實“快手小呆”到底死了沒有因為沒人去打撈他的屍體,事實上也根本無法去打撈。

所以最終的結論是“快手小呆”死了,而且是屍骨無存。

因此“快手小呆”這個這人就這麼消失了。

也許以後仍然有“快手”的人出現,可是他絕不會叫小呆,畢竟世上那有人會叫王小呆呢?當然除了小呆。

“成敗論英雄”,世事如此,江湖上更是如此。

因為死的英雄的確沒什麼好談,再談也還是個死人罷了。

既然死的英雄沒什麼好談,那麼可談的當然都是活的英雄嘍。

江湖中更有種錯誤的觀念,那就是能殺死英雄的人,才是英雄。

所以能殺死“快手小呆”這樣英雄的人,當然是英雄,而且還是個真真正正的英雄。

看吧!現在任何角落,任何時候,人們所談論的全都是丐幫的“殘缺二丐”如何如何的神勇,又如何如何的武功高強,連“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快手小呆”碰上了他們,也都自己成了“無命不回”,並且是“屍骨無回”。

可歎的是就沒人會說“快手小呆”隻有十九歲,而卻死在了二個九十歲的武林高手下。

而且似乎每個人也都忘了,忘了“殘缺二丐”當初對小呆的承諾“絕不以多欺少,絕不用車輪戰法”。

武林人士,首重言諾,尤其是名望愈高,年齡愈大的前輩,更是如此。難道沒人敢提,“殘缺二丐”自己竟也忘了嗎?

他們可是天下第一大幫的五代長老啊!

換做了任何人是“快手小呆”,碰到這種事情,除了自己跳江外,又到那喊冤去?

誰是英雄?

誰又是那匹孤獨傲骨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