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雙河道:“現在我的確已好像酒意全消。”
他咽喉的肌肉一下抽搐,接著:“這種聲音,這種氣味,無疑就是最好的醒酒劑。”
常護花不由點頭。
因為他現在已經來到那間廂房的前麵,一群蛾正在咀嚼著什麼東西也似的那種聲音已經尖針般刺激他的神經,那種惡臭的氣味更仿佛已經穿透他的胃壁。
他沒有嘔吐,卻已感到胃部在收縮。“怎會這麼臭?”
他喃喃自語,走近去,將那塊活門推開少許。
惡臭更強烈,他閉住氣息,凝目往內望進去,一房都是吸血蛾!
房內並沒有任何陳設,床幾都被搬走,卻放著一個竹架。
那個竹架幾乎有半個房間那麼大小,所用的竹枝完全未經加工,橫枝竹葉甚至很多都沒有削掉。
千百隻吸血蛾有些附在竹枝上,有些飛舞在竹架的周圍。血紅的眼睛,碧綠的翅膀。
這本來美麗現在在常護花的眼中,隻覺得猙獰恐怖。房間的窗戶赫然完全打開。
那些吸血蛾竟一隻都沒有飛向窗外,盡管在飛舞,亦不離竹架附近。
竹架前麵一大堆枯骨,卻不是人骨,從形狀看來,應該是兔骨。
那大堆枯骨散發著慘白的光芒,異常的光潔,簡直就像是去掉皮肉之後,再加以洗刷幹淨。
常護花倒抽了一口冷氣,將手放開,退後三步。
杜笑天、楊迅立即走前,補上常護花的位置。
一看之下,兩人亦自臉色大變,趕緊將活門放下,退過一旁。
楊迅連忙雙手扣住自己的咽喉,好像隻有這樣,才能製止自己嘔吐。
常護花籲過一口氣,轉問史雙河道:“那些窗戶怎全都打開了?”
史雙河又看一眼郭璞,道:“也許是方便群蛾出入,事實究竟是不是這樣,得問他方知。”
郭璞這下子正走到房門的麵前,探手將房門上的活門推開,往房內張望。他的麵色也立時變了。
對於這件事,他似乎完全不知情,也似乎沒有聽到史雙河的說話,這一次一點反應都沒有。
常護花道:“你說是他打開的?”
史雙河道:“未將群蛾放進房間之前,他就先行打開窗戶。”
常護花奇怪地道:“不怕那些吸血蛾飛走?”
史雙河道:“這件事我也覺得奇怪,在平時,群蛾就隻在房內飛舞,一隻也不會飛出去。”
常護花想想,又問道:“竹架前麵的就是那些兔子留下來的骨頭?”
史雙河道:“不錯。”
常護花道:“那似乎連三十隻兔子的骨頭都沒有。”
史雙河道:“正好是三十隻。”
常護花道:“三十隻兔子隻是那些吸血蛾三天的食糧,此前它們吃剩下來的骨頭哪裏去了?”
史雙河看看郭璞,道:“每次他送兔子到來的時候,必然進去清理一下那些吸血蛾吃剩下來的兔骨頭。”
“我還以為那些吸血蛾餓起來連骨頭都吃掉,連骨頭都吸幹。”
常護花微微頷首,轉問道:“你可知他將那些兔骨頭搬到什麼地方?”
史雙河道:“我隻知道他連隨將那些兔骨頭用馬車載走。”
常護花又微微頷首,正待再問什麼,鼻端已嗅到一種非常奇怪的香氣。
那種香氣既不知是發自什麼東西,亦不知是來自何處,似乎存在,也似乎並不存在淡溥而飄忽。
常護花從來都沒有嗅過那種香氣。
他全神貫注,方要嗅清楚到底是什麼香氣,突然就發覺,房間內一陣陣的咀嚼聲已逐漸低沉,霎霎的展翼聲相反逐漸激烈。
他下意識一個箭步標回,推開郭璞,手一按活門,再往內窺望。
千百隻吸血蛾赫然在聚集成群,展翼往窗外飛去!
常護花一怔,喃喃道:“怎麼好好的突然又飛走?”
杜笑天、楊迅聽說不約而同挨身過來,一齊往房內窺看,兩人亦是一臉的詫異之色。
史雙河即時應道:“也許是因為那香氣的關係。”他亦已嗅到了那種香氣?
常護花道:“那香氣到底是發自什麼東西?”
史雙河道:“不清楚。”
常護花道:“你以前沒有聞過那香氣?”
史雙河道:“有,好幾次。”
常護花接問道:“大都在什麼時候嗅到?”
史雙河道:“在群蛾飛走的時候。”
常護花“哦”一聲,再望房內,那片刻,房中那一群千百隻吸血蛾已全都飛出了窗外。
常護花目光一閃,落在門環上,道:“有沒有鑰匙?”
兩個門環,正是用一把大銅鎖扣在一起。
史雙河搖頭道:“兩個鑰匙都在他那裏。”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自然又落在郭璞的臉上。
郭璞正在一旁發呆,可是史雙河的說話一出口,目光一落到他的麵上,他便跳起來,厲聲道:“我哪裏有什麼鑰匙。”
史雙河一笑不語。
楊迅的目光立時亦落去郭璞的臉上,突喝道:“小杜,搜他的身!”
杜笑天又豈會不服從楊迅的命令,應聲走過去。
郭璞沒有走避,也沒有抗拒,慘笑道:“好,你們盡管搜!”
杜笑天也不客氣,仔細的將郭璞全身搜了一遍,沒有鑰匙,一把都沒有。
杜笑天搖頭,放開手退下。
楊迅看一眼郭璞,回頭道:“我們破門進去!”語聲一落,他退後一步,便要起腳。
這一腳還未舉起,已給常護花接住。
常護花搖手道:“不必。”
他雙手連隨落在左麵的門環上,一使勁,“格”一聲,那個門環便給他硬硬拗斷。
門緩緩打開,惡臭更強烈,衝向三人的麵門。
常護花意識一偏頭,杜笑天舉袖掩鼻,楊迅嘔了一口氣,郭璞卻嘔吐起來。
對於這種惡臭他顯然已經無法忍受。
他若是那吸血蛾的主人,應該已習慣這種惡臭,莫非他不是?
楊迅冷笑道:“你裝得倒像!”
郭璞仍然在嘔吐。
楊迅回眼一瞟杜笑天,道:“我們進去。”
他口中盡管說,腳步卻不移動。杜笑天歎了一口氣,第一個走進去。
楊迅一探手,抓住了郭璞的肩膀,將他推進房內,自己才舉步。
常護花、史雙河雙雙跟入,房中一隻吸血蛾都已沒有。
那種惡臭更濃鬱,蘊斥著整個房間。惡臭中香氣飄忽,雖然淡薄,依稀仍可嗅到。
楊迅忽然發覺那香氣,好像來自郭璞的身上。
他放開抓著郭璞肩膀的手,一退三步,上上下下的打量起郭璞來。
郭璞在嘔吐不止,連苦水都已嘔了出來。
楊迅的鼻翹動了幾下,忽問杜笑天:“你搜清楚他沒有?”
杜笑天點頭。
楊迅道:“怎麼那香氣竟好像從他的身上發出來?”
杜笑天道:“有這種事?”
他橫移幾步,走近去,嗅一嗅,麵上立時露出了詫異之色,道:“果然是。”
他回顧楊迅,道:“方才卻不覺。”
楊迅道:“你再搜一遍。”
杜笑天一麵動手,一麵道:“方才我已經搜索得很仔細。”
杜迅道:“也許疏忽了什麼地方。”
杜笑天沉吟道:“也許。”
常護花一旁突然插口道:“譬如說衣袖!”
杜笑天雙目目光一亮,脫口說道:“衣袖?”他霍地抓住郭璞右手的衣袖。
這一抓去,他就抓到了顆圓圓的東西!那顆圓圓的東西竟一抓就給抓破。
“波”一聲異響立時從郭璞的袖中響起,一蓬白煙連隨從郭璞的袖中湧出,那香氣更濃。
各人的臉色不由都一變,郭璞亦好像非常愚笨,猛一呆,連嘔吐都已歇止。
楊迅的臉色一變再變,倏地道:“煙中是不是有毒……”話口未完,他已趕緊閉住呼吸。
杜笑天也不例外,常護花更早已將呼吸閉起了。
史雙河即時道:“煙中相信沒有毒,否則我先後聞過這麼多次,還能夠活到現在?”
楊迅“嗯”一聲,道:“依你看,有什麼作用?”
史雙河沉吟道:“大概是用來驅使那些吸血蛾,至於是不是,可要問他了。”
這一次,不等他的目光落下,郭璞已叫了起來:“史雙河,你這樣陷害我是為了什麼。”
史雙河苦笑,道:“我與你並無仇怨,怎會陷害你?”
郭璞嘶聲道:“你卻是這樣說話。”
史雙河歎息一聲,道:“事實是怎樣我就怎樣說。”
他回顧常護花、杜笑天,又接道:“我說的都是老實話。”
郭璞揮拳道:“你還在胡說!”
看樣子他便要衝上前去給史雙河兩拳,隻可惜,他的手連隨就給杜笑天抓住。
杜笑天順手一抖,幾塊蠟殼便從郭璞右手的袖跌下,蠟殼中猶帶白煙。
杜笑天冷笑一聲,道:“你說他胡說,這些蠟殼你怎樣解釋?”
郭璞苦惱道:“我怎知道這些蠟殼怎會在我的袖中。”
杜笑天冷笑。
楊迅亦自冷笑道:“你不知誰知?”
郭璞道:“我真的……”
楊迅截口道:“你真的怎麼樣,有目共睹,難道還會冤枉了你?”
郭璞麵紅耳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楊迅接說道:“一會我們到外麵一問這裏的村人你是否每十日來一次,是否曾經用馬車載來蓋著黑布的鐵籠子,這件事就更清楚的了。”
郭璞紅著臉,瞪著史雙河,道:“這裏的村人都是他的同黨!”
楊迅冷笑道:“這是說,我們都是他的同黨了?”
郭璞閉上了嘴巴。
楊迅轉顧杜笑天,道:“搜一搜這裏,看看還有什麼可疑的東西。”
杜笑天頷首退開。
常護花早已開始繞著房間踱步起來。
房間並不大。兩個人不消片刻已將整個房間搜查一遍。
並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也沒有任何發現。
杜笑天回到楊迅身旁,搖頭道:“這個房間我看已經沒有問題。”
楊迅轉顧常護花,道:“常兄可有發現?”
常護花俯身從地上將那幾塊蠟殼拾起來。
他的目光突然凝結,蠟殼上有字!
他將那幾塊蠟殼拚起來,就拚出了三個字“回春堂”。
淡淡的朱字,印在蠟殼上。
蠟殼相當薄,因此那顆蠟丸杜笑天方才一捏,便將之捏碎,部分更碎得根本已不能拚起來。
幸好那大部分不是印有朱字的部分,所以雖然已有些殘缺,仍可分辨得出那三個是什麼字。
常護花的舉動楊迅當然都看在眼內,不等常護花答話,忙上前一看究竟。
常護花也就在這下一直腰身,目注郭璞,問道:“你那間醫館叫什麼名字?”
郭璞不假思索道:“回春堂。”
常護花歎了一口氣,緩緩將手遞出。
楊迅眼利,一瞥,就叫起來道:“回春堂。”
常護花還未將蠟殼遞到郭璞麵前,他已然看清楚殼上麵的字。
郭璞應聲麵色不由就一變。蠟殼一遞到麵前,他的麵色更有如白紙。
他顯然亦已看清楚那些蠟殼,看清楚蠟殼上麵三個字。
常護花瞪著他,道:“這是否是你那間醫館的東西?”
郭璞茫然點頭道:“是我親手配製的藥丹。”
常護花道:“你憑什麼可以分辨得出來?”
郭璞道:“憑蠟殼上麵的朱印。”
常護花道:“朱印可仿製。”
郭璞忽問道:“有沒有發覺那個朱印的顏色很特別?”
常護花頷首道:“那種顏色似乎並不常見。”
郭璞道:“那種顏色是我親手調弄出來,又在蠟殼尚未完全凝結的時候蓋上去,才變得如此,別人就算要仿製,也難以造得完全一樣。”
他輕歎一聲,又道:“這個秘密隻有我一個人知道,整個藥丸由開始到完成,我都沒有假手他人。”
常護花道:“你這樣做的目的何在?”
郭璞道:“就是為了防止別人假製假冒。”
常護花道:“那種藥丸本來是醫治什麼病用的?”
郭璞道:“對於好幾種常見的病,那種藥都有特效。”
杜笑天插口問道:“所謂回春堂續命丸就是這種東西?”
郭璞點頭道:“正是。”
常護花懷疑地道:“真的連命也可以續?”
郭璞道:“續命無疑過於誇張,隻是這個名字用了最少已經有五十年。”
常護花道:“不是說你親手配製?”
郭璞道:“現在的是我親手配製,以前的可不是,始創人並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