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黎明,夜半的微涼還未散去。
坐落於山坳間、小小的村莊裏,除了偶爾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的雄雞啼鳴,一切都顯得如此寂靜。
正在這時,隻聽“吱嘎——”,村西沙屠戶家破舊的老柵欄門被人由內向外抬移開,兩個身形疲倦的婦人一前一後的從門內悄悄走出,接著是一個個頭兒不高,圓滾滾、壯實實的少年。
“行了墩兒,不要再往外送嬸子了。這麼小年紀就整跟著守一夜,鐵定早就累了,趁著天還沒透亮,你趕緊回屋去睡會兒!”為首的瘦高婦人輕輕捶打著自己的後腰,嗓音微啞卻溫和的對站在門口的少年說道。
“是呀,墩子,小孩子正是多睡覺長身體的時候,不休息好怎麼行?眼見兒你娘這燒已經退下來了,你也趕緊回屋去睡個安穩覺!”站在旁邊,另外一個身材矮圓的中年婦女也跟著勸說,她的嗓門很洪亮,雖然已經有意壓低了聲音,但話語的內容在這村莊沉睡的時刻依舊顯得十分清晰。
“嗯,多謝嬸子們關心,我呆會兒回屋就睡。知道嬸子們忙,不過你們幫忙熬著守了她大半夜,回去也一定要先休息休息再做活。讓大家跟著****這麼多心,以後有跑腿打豬草這樣的小事,隨時都可以叫我。……等我爹回來了,也一定要讓他去家裏登門道謝。”
婦人們見少年的聲音頓了頓,知他是想起了他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的父親,兩兩對視一眼,滿心的憐恤卻隻能化為無聲的歎息。
“都是同姓一院的親戚,哪用說這些生分的話!”瘦高的婦人自家有兩個皮實小子,如今與這墩子相當的年紀還仍然不知世事。對比兩下境遇,墩子的懂事體貼讓人心中越發不忍。
“哎!你爹那事兒先不說你村長大伯說還有轉機,就是平日裏什麼事兒都沒有,嬸子們就不興照顧照顧你?以後莫要再說這些傷人心又見外的話了!”
兩婦人起步踏往模糊的路的盡頭,有句輕輕歎息卻還是隱約的留下,“唉,本來多好的喜事兒……”
回到安靜至有些駭人的院中站立,早上辦喜事牆上貼的紅紙喜字,在熹微的光線中還能看到,點炮留下的深一塊淺一塊的滿地紅也還未掃去,席上的桌子們還沒有被搬走。與早上的熱鬧相稱越發顯得冷清的處境讓沙墩兒終於鼻兒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除了西屋裏早已睡熟的妹妹,就是東屋那個上吊不成依然昏迷的大戶人家小姐了。
在沙墩兒不多的印象中,爹爹雖經常被扯去這家那家幫忙解決點事兒,但卻從未如今天這樣一去不複返過。嬸子們說爹隻是在外麵被些事情耽擱了,不久就會回來。可從來來往往要好叔伯們愁眉緊鎖的表情和二狗子的小聲透露中,沙墩兒還是猜出了事情的大概——早上,隔壁村又來找事兒,爹和叔伯們又去應戰打架了;而且這回,爹還重手傷了人——二狗子說,這莊家戶要是一旦因鬧事被官爺們抓起來,就再沒回來的可能。
雖然,他沒怎麼上心管過自己和沙魚兒,但那時自己好歹還有個爹。萬一這回,他要是真回不來嘍——
已經撐了半天加一宿的沙墩驀然想起了同村沒爹沒媽,四處轉悠著討百家飯過活的林小苗兒——連村裏一條癩子狗都敢欺負他。自己以後鐵定還得帶著就會鬧吃的沙魚兒……到這裏,墩子越想越發現自己以後,真的會好可憐!!
“嗚——”小小的嗚咽聲蹲在院中久久的不能散去……
“啪!”
和衣伏趴在炕頭兒上的沙墩兒被人一巴掌從沉夢拍醒!抬頭使勁兒眨眨幹澀腫痛的眼睛,逐漸清晰的視界中映入的是自己熟悉的炕褥和土牆。著勁半撐起身子,右肩膀上有一重物自然而然的滾開——沙墩抑製住自己直想翻白眼的衝動——一個女孩子從小兒睡覺竟然就這麼不老實,長大了可怎麼給她尋個好婆家!?
心中雖有抱怨,但虎著一張黑圓臉兒的沙墩兒還是動作輕柔的,將趴成“大”字型的妹妹給翻正,並為她墊好枕頭、蓋上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