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住了。

水英英這才發現,男人的腰粗了,結實了,以前那個瘦小刻板的拾糧,忽然就高大起來。一種新奇的感覺襲遍全身,痙攣中,雙臂下意識地又往緊裏抱了抱,心就奇奇怪怪盛開一大片漣漪。後來她閉上眼,羞答答地將臉貼在了男人背上。

人們擔心的事總算沒發生。水英英和拾糧騎馬回到院裏不久,小伍子騎著青騾子回來了。青騾子徑直馱他到馬廄前,要往下跳時,狗狗打屋裏跑出來,喊了聲伍子哥,親熱地伸手接住了他。馮傳五聞聲來到後院,小伍子跟狗狗正甜蜜地站一起。馮傳五雙眼死死盯住小伍子的腿,看他到底瘸不?誰知小伍子借著跟狗狗說話的空,一隻手撐在她肩上,這樣他往屋裏走時,就看不出到底是瘸還是不瘸。

馮傳五正納悶哩,身後響來水英英的聲音:“小伍子,來了呀?”

小伍子掉轉頭:“來了,路不好走,走的累。”

“那就去歇會吧。”

馮傳五想喊住小伍子,水英英走到他麵前:“馮司令,陪我去趟草灘吧,心煩。”

馮傳五一陣心喜,很快把小伍子的事給扔在了腦後。剛出門,他便忍不住說:“昨兒夜,姓查的挨了黑槍。”

“哦?”水英英甚是驚訝,這事,她還真不知道。

馮傳五怒道:“姓查的這王八蛋,死了活該。”水英英忙問:“啥時的事?”馮傳五樂滋滋說:“昨兒往回走時,在西溝橋挨的,這回,怕是不死也得斷條腿。”

水英英心裏,一下給實在了。

廟兒溝那一趟夜路,讓水英英心裏有了東西。

再望拾糧時,她的眼裏就分明多了一層亮。說來也是奇怪,以前總覺得,這人又矮又瘦,醜得不敢讓人擱目光。現在忽然覺得,男人其實並不醜,是自己把他看醜了,仔細地望時,男人還是很有看頭的,比以前高了,橫實了,肩膀寬寬的,腰板也挺得直。尤其走路的樣子,腳下像是有風,唰唰的,水英英喜歡這種走路的姿勢。隱約記得,爹年輕時走路就是這樣,生怕一慢,就落在了人後。這種腳步,才像個奔日子的。還有,以前總覺得這男人除了老實,再沒啥好。現在忽然發現,男人身上的好多著哩,細心,院裏院外,能操的心他全操到了。話雖不多,句句都在實處,以前認為他嘴笨,現在想想不是,他的一張嘴,其實巧著哩,隻是他把很多話,藏在了心裏,藏在了心裏啊。最重要的,是對爹好,怕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跟兩個姐姐,對爹真心好的,就他。不隻是對爹好,對院裏上下,都好,對她就……

一想男人對她,水英英的心就迷蒙了,往事一件件的躍出來,從暗處躍到明處,從被疏忽了的很多地方,跳到她心裏,一下就把她的心填得滿滿的,暖得熱熱的。三年啊,男人不聲不響中,為她,為這個家,做了多少事!

人就是這樣,當你從不把某個人當回事時,這人做得再多、再好,你也看不進眼裏,更裝不進心裏。可一旦你把他當回事,再回頭望時,你就發現,歲月裏橫溢的,居然都是他的情,他的愛。

水英英人生第一次,把情和愛兩個字想到了拾糧身上。這一想,她就再也睡不踏實了,夜裏輾轉在炕上,眼前晃來晃去全是拾糧的臉,耳朵裏也全是他的聲音。終於,在這個深夜,水英英躡手躡腳走過去,拿開了那根頂門杠。

遺憾的是,這一夜,拾糧意外地睡踏實了,水英英拿開杠子的聲音,他沒聽到。水英英輾轉反側的聲音,他也沒聽到。

農曆六月頭上的一天,水家大院迎來了它三年裏頭一個親戚。水二爺一望見大梅,就驚著嗓子喊:“快,快拿盆子接著,喲嘿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的門上,竟也有人上。”水二爺是氣自個的丫頭,更氣東溝何家和平陽川仇家。自打水家遭劫,三年時間,他的兩個親家丫頭女婿還有外孫子,誰也不敢到青石嶺來,好像水家大院真的有了瘟疫。

大梅怯怯地站在院門口,不敢往裏邁步子。

“接著呀,這可是西天不出的白蘑菇,你是皇宮裏的娘娘還是涼州城裏的姨太太?我水家院門小,要不你等等,我把院牆放翻,院牆放翻我背你進。”水二爺說著,跑進院裏拿鍁,他走路的姿勢巔巔的,狀若孩子。

大梅的臉紅到脖子裏,又從脖子紅到腳巴骨,可她還得站著。她知道,這門不好進,要是好進,也就推不到今兒了。

水二爺拿了一把鍁,在院門口亂挖起來,邊挖邊罵大梅,話越來越惡毒。大梅心裏,拿刀子絞。她是極不情願來的,沒臉來,可公公死活不依,纏著她非要來。“去吧,娃,就算爹再求你一回,爹要是有別的法兒,能逼你走這步?”

公公說得是實,他真是沒招了,一點也沒。先截子他是橫豎不管,大梅兩口子想管,他跳著蹦子罵:“你兩個要是敢認他,這何家的門,你們也甭想進。”大梅偶爾地提起,他拚上嗓子吼:“讓老天爺收掉吧,收掉這個丟人鬼,我何家幾世的名,都讓他敗盡了,我何家成了狗屎。”詛咒了三年,公公沉默了,畢竟,那也是他身上掉下的肉,說不心疼是假話。可,一想叛徒兩個字,他的心,就要翻過。“這個挨天刀的,他咋還不死,還留在世上害人,害人你也害個來得去得呀,跟你沒怨沒仇的,你把人家獻出來做啥?”罵著罵著,眼裏的老淚下來了:“老天爺啊,你讓他來吧,我下的孽種,我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