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資料,王濤也傻了,他以為東西在鄧家樸手裏,所以悄悄離開部隊,朝相反的方向走,心想這樣走下去,準能遇到鄧家樸。沒想,鄧家樸是遇到了,資料,卻讓部隊帶走了。
兩人埋怨一場,不敢怠慢,頂著狂風,緊著朝部隊行走的方向趕。一天後,他們再次遭遇強風暴,這一次風暴更為雄猛,兩人縮在枯井裏,頭都不敢抬。等風暴過去,沙漠重歸平靜,已是三天後。這個時候特一團已全體遇難,成了塔裏木河中的一粒沙。絕望的兩個人這才想到,是那個女人,阿依米娜,一定是她,迷惑了副團長,迷惑了特一團,讓他們在風暴中昏了頭,錯誤地選擇了一條通向死亡的路。而且,鄧家樸敢斷定,資料一定落在了阿依米娜手中。
接下來的事實證明,鄧家樸的判斷沒錯,特一團出事了,這支還沒來得及壯大的新隊伍,在它的雛形階段便橫遭夭折,全團百餘號人像是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名叫阿依米娜的向導,也神秘地消失了。
怎麼辦?
拿不到資料,就算活著出去,也是死。兩個人絕望地想了一個晚上,決計先尋找阿依米娜,隻有找到阿依米娜,他們才有救。但是不幸得很,三天後他們看見了悲慘的一幕,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幕啊,至今想起來,鄧家樸仍然不寒而栗。
阿依米娜遭遇野豬的地兒叫三兒墩,是古時一驛站,駝客子和馬隊歇腳的地方,當然也是土匪強盜出沒的地方。隨著沙化,那兒已沒了人煙,特一團曾在那兒停留過一周。鄧家樸和王濤趕到那兒的時候,天已近黑,鄧家樸想在三兒墩過夜,王濤有點不樂意,他怕沙漠裏耽擱太久,會有人追上來,還不如連夜趕路。正在舉棋不定,就聽一種怪怪的聲音傳來,似狼嗥,又似馬鳴,鄧家樸側耳一聽,當下變臉道:“不好,有野豬!”
兩人迅疾隱下身子,借著胡楊林的掩護,往安全處躲了躲。果然,胡楊林的盡頭,一堵破敗的土圍牆下,兩隻野豬正圍著阿依米娜,齜牙咧嘴,伺機發起進攻。野豬打算攻擊人前,樣子是很可怕的,兩隻暴凸的眼睛噴著寒光,牙齒露得有二尺長,四隻爪子凶狠地踩在地上,借以用足力氣。腥紅的屁股裏噴出股股臭氣,能將幾十米外的人熏倒。鄧家樸和王濤雙手緊捂住鼻子,生怕受不了野豬的氣味,叫出聲來。阿依米娜臉上早已沒有血色,那雙曾經讓鄧家樸深深迷戀過的眼睛,此時除了恐懼就隻有驚慌。好在她是“精靈”,麵對兩隻猛獸,還能做出抵抗的姿勢,換了是鄧家樸,怕早成了一灘泥。野豬大約也是覺出這女人的不尋常,不敢輕舉妄動。後來鄧家樸想,三兒墩那種地方,野豬是輕易不敢出沒的,畢竟,那兒曾有人類活躍過的氣息,野豬最忌諱在人類生存過的土壤上走動,它們的一生,似乎都是在跟人類拉開距離,越遠越好。一定是阿依米娜不識好歹,襲擊或滅殺了它們的豬崽,惹得這一對夫妻紅了眼,一路追蹤而來,在此堵住了阿依米娜。後來鄧家樸看見了鷹,就是阿依米娜喚作“親親”的那隻討厭的鷹,它已死了,讓野豬咬成一灘血泥,死在土牆的另一個角落。緊張中的鄧家樸便明白,是“親親”惹的禍,這隻可惡的鷹,定是它在飛行中錯誤地將生下不久的小野豬當成了兔子,犯下滔天罪行。沙漠中有經驗的動物都知道,豬崽是輕易不能傷害的,跟狼崽一樣,你若傷了它,必將受到更殘酷的報複。這隻可惡的鷹,一定是驕橫慣了,居然連野豬都不放眼裏,死,就是它惟一的下場。
鄧家樸屏住呼吸,這時候吸一口氣都那麼艱難,稍有不慎,要是讓野豬聽見一絲兒響,他跟王濤,將會成為這對野豬的美餐。王濤更是嚇得血色全無,他哪有鄧家樸這點經驗,更無鄧家樸這份沉著。他嚇得緊閉雙眼,恨不能將頭鑽進地縫裏。
土牆下,空氣一陣緊過一陣,野豬跟阿依米娜對峙了許久,終於不敢再對峙下去。因為天馬上就要黑盡,一旦黑夜吞噬掉沙漠,它們將不再是這女人的對手。就在阿依米娜抬眼偷望西天的空,那隻公豬突然發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阿依米娜撲過去。早有防範的阿依米娜一個弓身,腳步稍稍動了動,算是躲過了一撲,可惜,就在她愣神的空,母豬發威了。
一般說,攻擊目標是公豬的事,母豬很少參與,它隻要觀戰就行。這隻母豬緊跟著發威,證明它已被阿依米娜徹底激怒。失去的,說不定是它頭一個寶寶,野豬是很看重第一個寶寶的,如果是隻公崽,就更了不得。阿依米娜遭遇到這一對夫妻,要是再能活著出去,真就是沙漠中第一大奇跡了。
一見妻子支援,公豬大受鼓舞,頭都沒回,身子已淩空躍起,阿依米娜就算再有能耐,也難抵兩麵受敵,就見她將身子縮成一個球,在地麵上滾動,兩手,揮舞著兩把利刃。那真是一場血淋淋的廝殺,更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搏鬥。鄧家樸真是小看阿依米娜這女人了,他原以為野豬用不了幾個來回,就能將阿依米娜咬成碎片,沒想,血戰將近持續一個小時,阿依米娜盡管遍體鱗傷,但她手中的刀,還是給了野豬致命的還擊,那頭母豬先她倒下去,盡管沒閉氣,但已失去不少戰鬥力。興許,正是母豬的負傷,讓公豬的殘忍達到極至,鄧家樸清楚地望見,公豬最後那一撲,帶點兒同歸於盡的滋味,它幾乎不躲避了,直直地衝阿依米娜撲去,四個爪子和嘴,照準一個目標,阿依米娜血汙一片的臉。
天上最後一絲亮光消失時,公豬完成了它的絕殺,四個爪子死死卡住了阿依米娜的脖子,嘴巴,毫不留情地咬向阿依米娜的臉。公豬的腹部,也響出撲撲兩聲,兩把刀左右不同地紮入它的身體。
那個夜晚是怎麼度過的,鄧家樸和王濤都沒有記憶。隻覺,他們死了一場。第二天太陽升起,他們發現還活著,身子軟倒在胡楊叢中,手腳冰涼。等他們強撐著緩過勁,那堵破敗的土牆下,隻剩了一灘黑血,還有阿依米娜撕成碎片的衣服。她的骨頭都沒留下一塊。兩隻受傷的野豬啥時溜走的,他們不知道。胡楊叢中一直潛伏到中午,確信野豬沒布下陷阱,兩人才一前一後走出胡楊林,但是久長的,腳步不敢往土牆下去。若不是看見圖紙,也就是他們一心要拿到的資料,說啥,他們是沒那份勇氣的。
但是等他們走進那片廢墟,就徹底絕望了,不隻是絕望,甚至有點想死。
被阿依米娜偷出來的資料,全成了碎片,跟她的衣服一樣,成了這一天正午沙漠中的點綴。風從胡楊林那邊吹來,卷起紙屑還有破布片,像死者的魂,忽忽悠悠遠去了。
他們至今還搞不清,毀掉資料的,到底是阿依米娜,還是野豬。反正最後從地上揀起的,隻有兩張書本大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