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碧蘭等待的,卻是奇跡。要麼狼群會主動離去,要麼,就是外圍突然有人增援,讓狼群轉移注意力,她好伺機逃出去。
可能麼?
司徒碧蘭不敢抱這奢望。
天愈發黑,一團黑雲不知啥時滾過來,正好蓋在野狼穀上空。空氣急速變沉,沉得如同天地間灌了鉛。司徒碧蘭縮在草叢中,一隻手摸向左腿褲腳處,另隻手,慢慢朝懷裏摸去……
政委於海是第二天中午趕到野狼穀的,他跟向導哈喜達沒在四分組留宿,檢查完工作,連夜就趕了回來。到達天峴嶺子小溪邊時,天已透亮。這個早晨的情景跟往日完全不同,戰士們一改往日風急火燎的樣子,表情肅穆地站在宿營地。於海剛要問發生了什麼事,一營長江濤走過來,聲音暗啞地說:“司徒碧蘭不見了。”
“不見了?”於海驚愕地瞪住江濤,想聽他說第二句。江濤卻沉沉地垂下頭,不再言聲。
“什麼時候不見的?”於海緊著問。
“具體時間不好說,早起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她,我們找了好幾個地方,都不見影子。”
“那還楞著幹什麼,快去找呀!”於海一下就給急了,心仿佛嘩地從嗓子眼跳了出來,一看江濤還傻愣在那,莫名地就發起了火。
江濤本來要帶戰士們去測點,一看政委發了火,沒多說什麼,帶著戰士們分頭又去找尋。就在他離開宿營地的一刻,於海發現,江濤的腿有點不大對勁,走路稍稍有點跛。
於海和向導哈喜達在宿營地四周找了整整一個上午,這個上午他的心情有多急躁,興許隻有天知道,按後來向導哈喜達的說法,這個上午於海是沒有思維的,腳步瘋狂而又混亂,而且固執得聽不進一句勸。他先是認定司徒碧蘭遭遇了不測,要麼是晚上出去散步迷了路,要麼就是失足掉進了枯井。後來找了幾個地方,又說司徒碧蘭一定是嫌特二團生活枯燥,偷偷溜走了。為此他還罵起了髒話,說漂亮女人沒一個能吃苦的,全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兵團選這些人,簡直就是瞎了眼。罵著罵著,雙腿突然一軟,倒在草灘上。哈喜達沒急著扶他,跟他接觸久了,哈喜達也多少掌握了點他的脾氣,一直等他在草灘上緩過勁,又能站起來了,哈喜達才說:“獵物亂跑是會鑽進套的,羊群亂跑是會遇上狼的,人要是亂跑,是會迷路的。”
“想說什麼你就直說,少跟我費話!”於海對哈喜達的鎮定自若非常不滿,他想哈喜達比他更急才對。
年輕的哈喜達笑笑,說:“你先把事情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我們再找。”
“人都不見了,還想什麼,啊,有什麼好想的!”
哈喜達仍就不急不躁,笑看著藍天說:“我們哈薩克人有句話,隻要藍天在,就有牛羊在。你看,今天的天多藍,草原有多美。”
於海惱了,他不能不惱,這個時候,哈喜達還有心情欣賞藍天,讚美草原。他罵了句粗話,扔下哈喜達,一頭鑽進前麵一個山穀,放開嗓子就喊:“司徒碧蘭——”
年輕的哈喜達完全是憑山穀裏的怪異氣味判定出方向的,事後他跟於海說,狼群集體出動時,會發出一種怪味,這味兒你可能聞不出,但一定能感覺出。關鍵是你要靜下心,用心去感覺。“他們為什麼找遍了附近其它山穀,卻獨獨不去野狼穀?”後來他又這樣問於海,一下就把於海給問明白了。不過當時於海沒心情想這些,哈喜達硬拉他進野狼穀時,他還放聲大罵:“那地兒她跑去幹什麼,喂狼啊?!”等看清黑壓壓的狼群圍困住形單影隻的司徒碧蘭時,他雙腿一軟,倒地說,“完了,就算救出來,也隻能是一件衣服。”
於海完全低估了哈喜達的能耐,包括司徒碧蘭,也是頭一次看到這奇跡。的確是奇跡,因為在這之前,司徒碧蘭從沒聽說過狼能聽懂人的聲音,而且會按人的旨意友好行事。盡管她在荒原上野了多年,不乏對付狼群的辦法,但比起年輕的哈喜多,她還差得遠。
誰能想得到,一場僵持了十餘個小時的對決,居然在哈喜達號子一般的嗚叫聲中,悄然化解。窮凶極惡並且早已不耐煩的頭狼,一聽到哈喜達怪誕的口哨聲,扭過脖子,朝新來的兩個人看了看,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衝雙手舞動的哈喜達流了幾滴涎水,在哈喜達後退的手勢中,無可奈何地掉頭而去。隨著頭狼的轉身,狼群齊齊地發出一聲低嘶,似乎在向頭狼訴說委屈,大半夜加上一個上午的對峙,就這麼不了了之,哪個能甘心?可頭狼全然不理同伴的埋怨,扔下它們,兀自遠去。眾狼一看這情勢,恨恨地剜了哈喜達一眼,流著涎水,一個個遠去了。
荒原上緊繃著的空氣這才緩和下來。等政委於海撲向呆若木雞的司徒碧蘭時,野狼穀已是一派陽光明媚。
這樣的奇跡,說出來有幾個人相信?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哈喜達原來就是個狼孩,很小的時候,大約兩歲多,他被當獵手的父親丟在家中,不幸被一隻母狼叼走,就在父親萬念俱灰打算以死了結自己時,突然有人告訴他,科古琴山脈深處,一隻母狼在四處尋覓食物,喂一個酷似哈喜達的孩子。之後,哈喜達在深山裏生活了五年,直到母狼死去,他才重新回到父親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