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山美人(3 / 3)

綠袍老人冷冷地看了楊捕頭一眼,道:“你一定要他去歸案?”

楊捕頭道:“不……不……不一定!”

一句話未說完,已“噗咚”一聲跪在地上,竟連腿都嚇軟了!

陸小鳳歎道:“這麼樣看來,好像我已非死不可。”

綠袍老人道:“但是我也知道,你臨死之前,必定還要拚一拚!”

陸小鳳道:“一點也不錯!”

他忽然出手,奪下了一口劍、一把刀,左手刀,右手劍,左劈右刺,一連三招,向綠袍老人攻出去,不但招式怪異,居然還能一心兩用。

綠袍老人冷笑道:“你這是班門弄斧!”

一心二用,正是他教中的獨門秘技,陸小鳳三招攻出,他已看出了破法,已經有把握在三招中叫陸小鳳的刀劍同時脫手。

就在這時,突聽“鏘”的一聲,陸小鳳竟以自己左手的刀,猛砍在右手的劍上。

刀劍相擊,同時折斷。

綠袍老人竟看不懂他用的這是什麼招式,隻看見兩截折斷了的刀劍,同時向他飛了過來。

陸小鳳的人,也已淩空飛起,用力擲出了手裏的斷刀折劍,人卻向後倒躥了出去。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速度,甚至連陸小鳳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有這種速度。

一個人在掙紮求生時所發揮的潛力,本就是別人難以想象的。

門外有風。

陸小鳳在風中再次翻身,趁著一股順風,掠上了對麵的屋脊。

還沒有人追出來,綠袍老人淒厲的呼聲已傳了出來:“你殺了諸神之子,縱然上天入地,也難逃一死。”

05

陸小鳳既沒有上天,也沒有入地,他又到了銀鉤賭坊外那條長巷,雇了輛馬車,再回到今天早上他醒來時那地方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現在他總算有幾分明白。

那些人要他在荒郊野外睡一夜,隻不過想陷害他,要他背黑鍋。

他自己也知道,昨天晚上他遭遇到的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

那位冰山般的美人,當然更不會替他作證,何況她現在早已芳蹤杳杳,不見蹤影。

他隻有自己找出證據來,才能替自己洗清這些百口難辯的罪名。

車子走了一段路,果然經過夜市的市場,然後又經過一道流水,才到了今晨他醒來的地方。

--難道他昨天晚上真是走的這條路?

--難道這地方真是昨夜冷若霜拉著他走下來的地方?

但這裏卻偏偏是一片荒野,連個草寮都沒有,哪裏來的金鉤賭坊?

陸小鳳躺了下來,他躺在一棵木葉已經枯黃的大樹之下,看著黃葉一片一片地被風吹下來,吹在他的身上。

泥土還是潮濕的,冷而潮濕。

他的人也剛剛冷靜。

--我明明走的是這條路,到了金鉤賭坊,可是這裏卻沒有屋子。

--我明明聽見屋裏有人聲,可是屋子裏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紙條上明明是要我在那裏留三天,卻又偏偏把我送走。

他愈想愈覺荒謬,這荒謬的事,連他自己都不信,何況別人?

他既沒法子證明自己的行蹤,難道就得永遠替人背黑鍋?

陸小鳳歎了口氣,實在連笑都笑不出了。

樹後麵好像有隻小鳥在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陸小鳳皺著眉,敲了敲樹幹,落葉紛飛,後麵的小鳥居然還在叫,還沒飛走。

這隻小鳥的膽子真不小。

陸小鳳忍不住用一隻手支起了頭,往後麵看去,誰知樹後吱吱喳喳的鳥語,竟然變成了汪汪的狗叫。

一隻鳥怎麼會變成一條狗的?這豈非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陸小鳳正在奇怪,忽然看見樹後伸出一個孩子的頭來,朝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原來狗吠和鳥語,都是這孩子學出來的,他顯然是個聰明的孩子,學得居然惟妙惟肖。

這孩子又向陸小鳳擠了擠眼睛,道:“我還會學公狗和母狗打架,你若給我兩文錢,我就學給你聽!”

陸小鳳的眼睛發亮了,忽然跳起來,抱起這孩子來親了親,又塞了一大錠銀子在他懷裏,不停地說:“謝謝你,謝謝你!”

孩子不懂,眨著眼道:“你給了我這麼多銀子,為什麼還要謝我?”

陸小鳳道:“因為你剛救了我的命。”

他大笑著,又親了親這孩子的臉,也學了三聲狗叫,一個跟鬥翻出去兩丈。

孩子吃驚地看著他,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這孩子已長大成人,跟朋友談起這件事,還確定那天自己遇見的是個瘋子。

“可是那樣的瘋子實在少見得很。”他向他的朋友們保證,“他不但很有錢,而且很開心,我保證你們從來沒有遇見過那麼開心的瘋子。”

若有人告訴他,這“開心的瘋子”剛上了個天大的當,又受了天大的冤枉,幾乎連命都難保,我也可以保證他絕不會相信。

06

--你若要別人不斷地花錢,不但要讓他花得愉快,而且還得讓他有賺錢的時候。

藍胡子一向是個有原則的人,這就是他的原則。

所以銀鉤賭坊並不是十二個時辰都在營業的,不到天黑,絕不開賭,未到天亮,賭已結束。

--白天是賺錢的時候,就該讓別人去賺,晚上才有錢花。

現在天還沒有黑。

陸小鳳穿過靜寂的長巷,走進銀鉤賭坊時,賭台還沒有開。

門卻是開著的,天黑之前,本不會有人進來,這裏的規矩熟客人都知道。

不熟的客人,這裏根本不接待。

陸小鳳推門走進去,剛脫下新買的黑披風,摘下低壓在眉毛上的大風帽,已有兩條彪形大漢走過來,擋住了他的路。

無論什麼樣的賭場裏,一定都養著很多打手,銀鉤賭坊裏的打手也不少,大牛和瞎子正是其中最可怕的兩個。

瞎子其實不是真的瞎子,正在用一雙白多黑少的怪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小鳳,冷冷道:“這地方你來過沒有?”

陸小鳳道:“來過。”

瞎子道:“既然來過,就該知道這地方的規矩!”

陸小鳳道:“賭場也有規矩?”

瞎子道:“不但有規矩,而且比衙門的規矩還大。”

陸小鳳笑了。

大牛瞪眼道:“不到天黑,就算天王老子來,我們也一樣要請他出去!”

陸小鳳道:“難道我進去看看都不行?”

大牛道:“不行!”

陸小鳳歎了口氣,提著披風走出去,忽又轉過身,道:“我敢賭五百兩銀子,賭你一定沒法子舉起這石凳子來。”

門內走廊上,一邊擺著四個石凳子,分量的確不輕。

大牛冷笑著,用一隻手舉起了一個。

這小子若不是力大如牛,別人又怎麼會叫他“大牛”?

陸小鳳又歎了口氣,苦笑道:“看樣子這次是我輸了,這五百兩銀子已經是你的!”

他居然真的拿出張五百兩的銀票,用兩根手指拈著,送了過去。

五百兩這數目並不小,兩個人到杏花閣去喝酒,連酒帶女人樂一夜,也用不了二十兩。

大牛還在遲疑,瞎子已替他接了過來--見了錢,連瞎子都開眼。

銀票當然是貨真價實的。

瞎子臉上已露出笑容,道:“現在離天黑已不遠,你到外麵去轉一轉再回來,我可以替你找幾個好角,痛痛快快地賭一場!”

陸小鳳微笑道:“我就在這裏麵轉一轉行不行?”

大牛搶著道:“不行!”

陸小鳳沉下了臉,道:“既然不到天黑,絕不開賭,你剛才為什麼要跟我賭?”

大牛道:“我沒有!”

陸小鳳冷冷道:“你若沒有跟我賭,為什麼收了我五百兩銀子?”

大牛急得漲紅了臉,連脖子都粗了,卻又偏偏沒法子反駁。

講理講不過別人的時候,隻有動拳頭。

大牛的拳頭剛握緊,忽然看見這個臉上好像有四條眉毛的小子,用手指在他剛放下的石凳子上一戳,這石凳子赫然多了一個洞。

他的臉立刻變得發青,握緊的拳頭也已鬆開。

瞎子幹咳了兩聲,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滿麵堆笑,笑道:“現在反正天已快黑了,這位客人又是專程來的,咱們若真把人家趕出去,豈非顯得太不夠意思!”

大牛立刻點頭,道:“反正這裏既沒有灌鉛的骰子,也沒有藏著光屁股的女人,咱們就讓他到處看看也沒關係!”

他看來雖然像條笨牛,其實一點也不笨。

陸小鳳又笑了,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夠朋友,賭完我請你們到杏花閣喝酒去!”

杏花閣是城裏最貴的妓院,氣派卻還是遠不及這裏大,布置也遠不及這裏華麗。

一眼看過去,這大廳真是金碧輝煌,堂皇富麗,連燭台都是純銀的,在這種地方輸個千兒八百兩銀子,沒有人會覺得冤枉。

大廳裏擺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賭桌,隻要能說出名堂的賭具,這裏都有。

四麵的牆壁粉刷得像雪洞一樣,上麵掛滿了古今名家的字畫。

最大的一幅山水,掛在中堂,卻是個無名小卒畫的,把雲霧淒迷的遠山,畫得就像是打翻了墨水缸一樣。

這幅畫若是掛在別的地方,倒也罷了,掛在這大廳裏,和那些名家傑作一比,實在是不堪入目,令人不敢領教。

陸小鳳卻好像對這幅畫特別有興趣,站在前麵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居然看得舍不得走。

大牛和瞎子對望了一眼,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奇怪。

瞎子兩眼翻白,忽然道:“這幅畫是我們老板以前那位大舅子畫的,簡直畫得比我還糟,那邊有幅江南第一才子唐解元的山水,那才叫山水!”

大牛立刻接著道:“我帶你過去看看,你就知道這幅畫簡直是狗屁了!”

陸小鳳道:“我寧可看狗屁!”

大牛道:“為什麼?”

陸小鳳笑了笑,道:“山水到處都可看見,狗屁卻少見得很!”

大牛怔住,一張臉又急得通紅。

人家看人家的狗屁,他著的什麼急?

瞎子又悄悄向他打了個眼色,兩個人悄悄轉到陸小鳳身後,忽然同時出手,一左一右,將陸小鳳一下挾了起來。

陸小鳳居然完全不能反抗。

瞎子冷笑道:“這小子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留不得他!”

大牛道:“對,咱們先請他出去,廢了他一雙手再說!”

兩個人一擊得手,洋洋得意,就好像老饕剛抓住肥羊。

隻可惜這條肥羊非但不肥,而且不是真的羊,卻是條披羊皮的老虎。

他們正想把陸小鳳挾出去,忽然覺得這個人變得重逾千斤,他們自己的人反而被舉了起來。

陸小鳳雙臂一振,“咚”的一聲響,大牛的腦袋,就不偏不倚恰巧撞上了瞎子的腦袋,兩個人的腦袋好像都不軟。

所以兩個人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陸小鳳放了這兩個人,抬起頭,又看了看牆上的山水,搖著頭歎了口氣,喃喃道:“你們說得不錯,這幅畫實在是狗屁!”

他忽然伸出手,把這幅一丈多長、四五尺寬的山水扯了下來,後麵竟有扇暗門。

陸小鳳眼睛亮了,微笑著又道:“畫雖然狗屁,真正的狗屁,看來還在後麵哩!”

開賭場當然是種不正當的職業,幹這行的人,生活當然也很不正常,連吃飯睡覺的時候都跟別人完全不一樣。

現在正是他們吃飯的時候,所以大廳裏隻有大牛和瞎子留守。

這兩個人倒了下去。

陸小鳳搓了搓手,閉上了眼睛,用一根手指沿著牆上的門縫摸上去,上上下下摸了兩遍,忽然用力一推,低喝道:“開!”

就像是奇跡一樣,這道暗門果然開了,從門後麵十來級石階走下去,下麵就是條地道。

地道裏燃燈。燈下又有道門,門邊兩條大漢,佩刀而立。

兩個人眼睛發直,就像是木頭人一樣,陸小鳳明明就站在他們麵前,他們偏偏好像沒看見。

陸小鳳輕輕咳嗽了一聲,這兩個人居然也聽不見。

隻聽“咯”的一響,石階上的暗門突然又關了起來。

陸小鳳試探著往前走,這兩條大漢既不動,也不喊,更沒有阻攔。

他索性伸手去推門,居然立刻就推開了。

門裏麵燈光輝煌,坐著三個人,其中竟有兩個是陸小鳳認得的。

一個豔如桃李的絕色麗人,手托著香腮,坐在盛滿了琥珀美酒的水晶樽旁,她冷冷地看著陸小鳳,冷冷地說道:“你怎麼到現在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