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飛問道:“那麼,按你的推斷,蕭文是剽竊孫的成果?--而且恐怕不僅僅是剽竊,很可能他與孫的離奇失蹤有某些關聯?”
劉老點點頭,陰鬱地說:“我多少做了一些調查,蕭水寒是三年前從國外回來的,獨立創辦一個天元生物工程公司。在此之前,他在生物學界默默無聞,也沒有任何學曆。你看,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生物學家,這不合常情。”
但除此之外,劉教授不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臨走時,老人再次諄諄告誡:“我知道自己的懷疑太無根據,我是思想鬥爭很久才下決心來這兒的,我希望此事能水落石出,使我能安心地去見孫思遠先生。他的過早去世是生物學界多麼沉重的損失啊。如果他是被害,我們絕不能讓凶手逍遙法外。不過你們一定要慎重,不能因為我的判斷錯誤影響一個青年天才的一生。”
鄧飛被他的沉重所感染,卻笑道:“這點你盡可放心,‘文化大革命’已經過去一百四十多年啦。”
劉老對故友的責任感使鄧飛很感動。但一開始,鄧飛並沒有準備采取什麼行動,單憑一篇文章的相似風格就懷疑一個科學家,未免太草率了。可老人回上海後不久就去世了--他深懷對故人的情意,抱重病遠行,這使鄧飛覺得欠了老人一筆良心債。於是,他不顧別人反對,在此後的二十七年中,對蕭水寒做了不動聲色的耐心監控。調查結果基本上否定了劉老的懷疑。
在對監控材料作出推斷時,鄧飛常想起文學界的一樁疑案:有人懷疑蕭洛霍夫的名著《靜靜的頓河》是剽竊他人的。這種懷疑之所以有市場,是因為蕭洛霍夫自此後確實未寫出任何一部有分量的作品。而蕭水寒則不同,此後的二十七年中,他確實沒再寫過有分量的作品,但他在生物工程技術中有卓越的建樹,他的學術功底是無可置疑的,在國際生物學界也不是無名之輩。
實際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鄧飛覺得自己幾乎成了蕭水寒的崇拜者。他常羨慕蕭先生活得如此瀟灑,他多才多藝,能歌善文,既有顯赫的名聲,又有滾滾的財源。他品行高潔,待人寬厚,有著極高的聲望。鄧飛曾經疑惑蕭水寒為什麼一直不結婚,不過幾年前他終於有了一個水晶般純潔的妻子。
但是,鄧飛總覺得蕭水寒的來曆是一個謎。盡管在電腦資料中,他在國外的履曆寫得瓜清水白,但由於種種原因,鄧飛一直沒有找到一個“活”的見證人。而且,他太完美,太成熟--要知道,當他被置於觀察鏡下時,隻是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在這個年齡階段,因為幼稚衝動犯錯誤,連上帝也會原諒的--他超凡入聖,似乎是天生的聖人和楷模。
對蕭的調查從未正式立案。這是一個馬蜂窩,鑒於他的名聲,稍有不慎,就會引起軒然大波。但為了劉老生前的囑托,鄧飛一直在謹慎地暗中觀察蕭水寒的動靜。他退休後,由龍波清接下了這項秘而不宣的任務。
晚飯時,龍波清對女主人的烹調讚不絕口,尤其那條脆皮魚使他大快朵頤。酒足飯飽後,他們才到書房談論正事。
“銀行的馬路消息。”龍波清喝了一口清茶,輕聲說道。鄧飛知道這句話的含義。他們曾通過非正式的途徑,對蕭水寒夫婦的財政情況建立了監控。嚴格說來,這是濫用職權的犯法行為,所以他們做得十分謹慎,“蕭水寒夫婦最近取出了自己戶頭的全部存款,又把別墅和豪華遊艇低價售出,將這些總計不下一億二千萬元的錢全部轉入瑞士一家銀行。聽說他們已經辭職,要到世界各地遊覽一番。經查,他們購買了五萬元的國內旅支,兩萬英鎊的國外旅支。”
鄧飛細心地品著熱茶,把這些介紹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龍波清又說:“按說,現在不是旅遊的日子。他結婚六年,妻子第一次懷孕,如今已五個月了。”
鄧飛點點頭說:“在對他監控時,我發現邱風對小孩子有極其強烈的母愛,這個得之不易的孩子,她本應加倍珍惜才是。再說,蕭的事業正處鼎盛期,這時退隱很不正常。”
“是的,不過證據太不充分,根本無法正式立案,最好有人以私人身份追查這件事。”龍清波狡黠地笑道,“我知道一拋出這副誘餌,準有人迫不及待地吞下去,是不?”
鄧飛笑笑,默認了。聽到這個消息,他身上那根職業性的弓弦已經繃緊,他又想起二十七年前劉老的沉重告誡。
龍波清說:“如果你決定去,局裏會盡量給你提供方便,包括必要的偵察手段和經費。不過我再說一句,你是以私人身份進行調查,如果捅出什麼婁子,龍局長概不負責。當然,龍局長不管,龍波清會不管嗎?哈哈--”
豪華的H300氫動力汽車一路向西北奔去,邱風知道他們的第一站是西北某山區的槐垣村。這是蕭水寒“前生的前生”靈魂留戀之處,家中的古槐圖,據說就是此處的真實寫照。遵從過去的慣例,邱風把自己的好奇藏在心底,不聞不問。
一路上,蕭水寒對邱風照顧得無微不至,車子開得十分平穩。邱風有時在後排斜倚著休息,不厭其煩地用手指同胎兒對話。偶爾感到胎動,她就欣喜地喊:“水寒,他又動了,用小腿在踢呢。這小東西,真不安分!”
蕭水寒扭頭斜瞟一眼,微笑道:“是哪個他?he or she?”
“我猜你準是要個男孩,好延續蕭家的生命之樹。”
“好吧,你就努力給我生個兒子。”
邱風咯咯地笑起來,說:“好吧,我就努力給你生個兒子。”過了一會兒,她發現丈夫沉默不語了,大概又陷入那種周期性的抑鬱了吧。邱風在心中歎道:“一定是前生的夢魘又來了。”
她也不再說話,隻憐憫地看著丈夫。別看她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她可不相信什麼前生前世的話,她猜想這裏一定有什麼潛意識的情結,可能是童年時,心靈受了傷又沒有長平,結了一個硬疤--可是據他說,他在二十歲以前是在澳洲悉尼的一個華人區長大的,他夢中的場景怎麼可能在中國的西北呢?
她歎口氣,不願再絞腦汁了,把煩惱留給明天是她的人生訣竅。等到槐垣村再說吧,也許這次經曆會醫治好他的妄想症。
第二天,他們下了公路,又在急陡的黃土便道上晃悠了一天。蕭水寒不時側臉看看妻子,他多少後悔未乘直升機來這兒,雖然他認為乘飛機顯得缺乏應有的虔誠。
這片過於偏遠的黃土地沒有沐浴到二十一世紀的春風。當汽車盤旋在坡頂時,眼底盡是綿亙起伏的幹燥的黃土嶺。自然,土黃的底色中也不乏綠意,但即使是綠色,也顯得衰弱和枯澀,缺乏南方草木的亮麗。
傍晚,蕭水寒叫醒了在後排睡覺的妻子:“已經到了。”
邱風睡眼惺忪地被扶下車,慵懶地依在丈夫懷裏。忽然她眼前一亮,見到了夕陽斜照中的一棵巍巍千年古槐。樹幹底部極粗,約有三抱,深褐幹裂的樹皮上刻印著歲月滄桑,往上漸細,直插雲天。樹冠相對較小,但濃綠欲滴,在四周沉悶的土黃色中,愈發顯得生機盎然。斜陽中,一群歸鳥聒噪著飛向古槐,樹冠太高,又映著陽光,看不清是什麼鳥,不過從後掠的長腿看像是水鳥,也許它們是從數百裏外的河邊飛來的。
蕭水寒背手而立,默默地仰視著,邱風目光癡迷地看看丈夫,再看看槐村,覺得它與家裏的古槐圖太像了!她能感到丈夫情感的升華。從這一刻起,邱風才開始認真對待丈夫所說的前生之夢。
大樹下有幾個閑人,他們還保持著山裏人的淳樸好奇,笑嘻嘻地看著兩位客人。一個白須飄飄的老人湊過來搭訕:“年輕人,外地來的?”
邱風笑著回答:“嗯,來看大槐樹。”
老頭高興地誇耀:“這樹可有名啦,相傳是老子西出函穀關時種下的。這隻是傳說,沒什麼根據,不過地方政府作名樹登記時,請專家鑒定年輪,說它已經滿一千歲了。還有更奇的,這實際不是一株樹,老樹的樹心都空了,正好一棵新槐從樹心長出來,也有兩百年了。你看那樹冠,實際大部分是新槐的,從老樹幹的樹洞裏能看到新樹的樹幹。”
邱風嫣然一笑:“我知道。”
老人很驚奇:“你來過這裏?”
“沒有。但我丈夫有一幅祖傳的國畫‘樹祖’,畫的就是它,我丈夫常與它對話,他說的一些話我都能背出來了--盡管我不大懂。”這些話她實際是對丈夫說的,這些疑問已在心中埋藏多年,她很希望能聽聽丈夫的解釋。
老人笑哈哈地問道:“這位先生祖上是此地的?”
一直默然凝視的蕭水寒這才回過頭來,微笑著答道:“不,那幅畫是我爺爺的太老師,一個生物學家傳給他的。”
老人家高興地喊道:“一定是李元龍他老人家,對吧?”蕭水寒點點頭。老人很興奮,對遠客格外親熱,說:“李先生是我們村出的一個大人物,他就是在這株樹下長大的。他從小調皮膽大,赤腳到過槐樹頂。老輩說大槐樹上原來有大仙哩,就是他爬樹以後仙人才不敢露麵了。他去世前還回過家鄉,捐資修建了一所中學,還到大樹前告別,把我們一群光屁股娃兒集合起來,每人發了一支鋼筆和一個計算器,還講了好多有學問的話。”
蕭水寒笑問:“您老高壽?照年齡看,您好像見不到他的。”
老人並不以為忤,仍笑哈哈地說下去:“我快交九十了,今年是李先生一百七十年誕辰,他是五十二歲去世的,我自然沒能親眼見到他。也許是老輩人經常講吧,弄得我也像是身臨其境似的。”
邱風驚奇地問道:“您老已經九十了?我還以為你才六十多歲呢。”
老人得意地說:“別小看這個小地方,這兒是有名的長壽之鄉,還有一百二十八歲的人瑞呢。《長壽》雜誌經常來采訪。”他忽然問,“你們想不想參觀元龍中學?去的話,我給你們帶路。”
蕭水寒低聲同妻子交談幾句,說:“那就有勞您老人家了,請吧。”
鄧飛把奧迪汽車遠遠停在一麵山坡上,用望遠鏡觀察樹下的動靜。他帶有遠距離激光竊聽器,能根據車門玻璃的輕微振動翻譯出車內或附近的說話聲。他聽見邱風在低聲問丈夫李元龍是誰。邱風文化層次不高,她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前這位著名的生物學家。他又聽到老人喋喋不休的介紹,說這兒是李先生小時上學常走的路,李先生上學時如何艱苦,要步行三十裏,十八個窩頭湊鹹菜就是一星期的夥食;他的成就如何偉大,是中國科學院的院士,大鼻子外國人見了他都畢恭畢敬……看來,這位李元龍在他的偏僻故鄉已成了神化的人物。
鄧飛打開一罐天府可樂、一罐八寶粥,又掏出一塊夾肉麵包吃完後,要通了龍波清的電話,他叫對方把李元龍的有關資料找出來,核對一下。龍波清吩咐手下在電腦中查詢後,問:“怎麼樣,有收獲嗎?”
“沒有,這兩人似乎是世界上最不該受懷疑的,舉止有度,從不逾矩,心地坦蕩,我擔心要徒勞無功。”
“別灰心,不輕易咬鉤的才是大魚呢。就是能證明他確無嫌疑,也是大功一件。喂,資料查到了,正好這些天有不少文章紀念李元龍先生一百七十周年誕辰,你要的資料應有盡有。”他告訴鄧飛,李元龍確實是在該村出生的,他是上個世紀末即1978年出生,終生未婚;科學院院士,在癌症的基因療法上取得突破,震驚中外。他在宇宙生命學、生命物理學、生命場學、生物道德學方麵的開拓性理論研究著述,直到百年後還是科學界的聖經。他五十二歲自殺,原因不明,背景材料上說他的死亡比較離奇,因為一直未尋到屍首。但他寫有遺書,失蹤前又對手頭工作和自己的財產作了清理,所以警方斷定不是他殺。不過,蕭水寒和他能有什麼關係?不得而知。他在電話中笑道:“他總不能插手一百一十八年前的一樁謀殺案吧。那時他還在他曾祖的大腿裏轉筋呢。”
鄧飛遲疑著沒有回答,蕭水寒與李元龍當然是風馬牛不相及,可是,他為什麼千裏迢迢趕來參拜?還有,李元龍和孫思遠,兩個傑出的生物科學家,同是盛年離奇失蹤,這不能不給他以絕不是巧合的感覺。
他在望遠鏡裏看到三個人已經返回,上車,汽車緩緩向前開動,顯然是已安排了住處。他又打開竊聽器,聽到三人在熱烈地討論著今晚的飯菜,蕭水寒堅持一定要本地最大眾化的飯菜。老人笑著答應了,問:“棗末糊?蕎麥河漏?烤包穀?貓耳朵?”蕭水寒笑道:“好,這正是我多年夢中求之不得的美味。”
鄧飛聽得嘴饞,喪氣地把可樂罐扔到窗外。話筒裏聽到前邊的汽車停下了,幾個人下車後關上車門,然後進屋。他也把後椅放平,揣著話筒迷迷糊糊入睡了。夢中,他看到蕭水寒在狼吞虎咽,一邊吃一邊嚷著:好吃好吃,我已經一百多年沒吃上它了。
醒來後,車窗外已微現晨曦,古槐厚重的黑色逐漸變淡,然後被悄悄鑲上一道金邊。村莊裏傳來嘹亮的雞啼。
蕭水寒一行還未露麵,鄧飛取出早飯,一邊吃,一邊把李元龍的有關信息再過濾一遍。二十七年前,他為了增加生物學知識以助破案,曾請劉詩雲先生為他開列了一係列生物學的基本教科書書目,其中就有已故李元龍先生的幾本著作。那些文章他不可能全看懂,但多少領會到一些意思。有時候,他覺得科學家的思維與偵察人員有某些相似,他們的見解也是“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比如,李元龍在《生物道德學》中說過:生物中雙親與兒輩之間的溫情麵紗掩蓋了“先生”與“後生”的生死之爭。從某種意義上說,所有兒輩都是逼迫父輩走向死亡的凶手,而衰老父輩對生之眷戀,乃是對後輩無望的反抗。他提到過俄狄浦斯--那位殺死斯芬克司的英雄--無意中殺父娶母的希臘神話,說它實際是前輩後代之爭的曲折反映。他又說,生物世代交替的頻度是造物主決定的,因而有壽命長達五千年的剛棕球果鬆,也有壽命僅個把小時的昆蟲。但不同的頻度都是其種族延續的最佳選擇,所以,讓衰朽老翁苟延殘喘的人道主義,實際是部分剝奪了後代的生的權利,是對後代的殘忍。人類不該追求無意義的長壽,而應追求有效壽命的延長。
讀著這些近乎殘忍的見解,他常有茅塞頓開之歎--不過,當他的老父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時,他照舊求醫問藥,百般嗬護。所以他常笑罵自己是一個兩麵派。
飯後,老人家全家為蕭氏夫婦送行,依依惜別。看來他們在一夜之間已成了好朋友。
H300汽車開走十分鍾後,鄧飛才啟動了自己的汽車。幾天前,他偷偷地在蕭的汽車尾部噴塗了一些顏色相同的特殊油漆,油漆的微弱放射性足以使偵察衛星辨認,可以在他車內的屏幕上隨時顯示蕭的行蹤。這種追蹤裝置是很先進的,即使內行也難以發現。
與他的老式汽車相比,氫動力汽車的性能要優越得多,時速常在兩百公裏以上,讓鄧飛追得焦頭爛額。好在蕭水寒體貼懷孕的妻子,常常有意放慢速度,每頓飯後還有一段休息,鄧飛這才能勉強追上。
汽車沿著隴海高速公路一路東行。按鄧飛的猜想,蕭水寒可能是到北京,到中國科學院去繼續進行對李元龍先生的探索。但過了洛陽,前邊的汽車便掉頭向南,兩個小時後到達豫西南的寶天曼國家森林公園。
鄧飛不久尾隨追來,前邊已經是正規公路的盡頭,接著便是雜草叢生的碎石便道。這兒是寶天曼的邊緣地帶,林木蔥鬱,溪水清澈,空氣中充滿了臭氧的新鮮味道。從監視屏幕上看,前邊的汽車已停在離此不足十公裏的地方。鄧飛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繼續追蹤,他怕與蕭水寒狹路相逢。
他決定還是先在原地等待,十幾分鍾後,蕭的汽車掉頭返回,鄧飛迅速倒車,隱藏在樹叢後。蕭的汽車緩緩開出便道,轉入公路後便疾駛而去。
鄧飛心中疑惑不安,蕭水寒長途奔來這兒,卻蜻蜓點水似的旋即離開,這是一次短暫的會麵,還是發覺走錯了地方?從屏幕上看,蕭的汽車正在毫不猶豫地急速離去,看來他已達到了此行的目的。
鄧飛決定進去看一看。他小心地尋找著便道上的車痕,十幾分鍾後,車痕在一所平房前消失。聽見汽車聲,一個中年男人打開房門,好奇地打量他。鄧飛走出汽車,揚起手招呼:“你好。”
待對方回應後,他問:“請問是否有一對夫婦來過這兒?”
中年人穿著便裝,頭發已謝頂,胡須卻分外濃密。他笑道:“對,我這兒很少有客人的,今天是例外。你是和他們一塊兒來的?他們已離開半個小時了,按說你們應該在路上碰麵的。”
鄧飛決定把謊話說下去:“是嗎?恐怕我和他們走岔路了。”
“你也是來參觀那座雕像嗎?”
鄧飛順著他的話說:“對呀,能否帶我去看一看?”
“好,請進吧。”大胡子爽快地說。
這座外表儉樸的平房,從內部裝潢看相當現代化。中年人為他衝上一杯咖啡,說自己姓白,是研究理論物理的,已在這個地方住了十幾年。“信息高速公路的普及給了科學工作者更大的居住自由,住在山野與住在紐約同樣方便。”
“白先生的研究方向可否見告?我是個門外漢,但對理論物理也有興趣。”
“很枯燥的一個問題,即引力的量子化,它將導致引力與電磁力的統一。可惜還沒有取得突破。”
他簡略地介紹了一些研究情況,鄧飛站起身說:“對不起,能否讓我現在就看看雕像?我還要追趕他們。”
大胡子領他到了後院,院裏的草坪剪得整整齊齊,幾隻已絕跡多年的長尾喜鵲在地上啄食。院東是山崖,中年人走過去,拂開藤蔓,說:“喏,就是它。”
鄧飛頓覺眼睛一亮:在山崖的整塊巨石上雕刻著一尊獅身人麵像,刀法粗獷,造型飄逸靈動,石像表麵已微見剝蝕,看來已有相當年頭。鄧飛一眼看出,它的造型與天元公司門前的象牙雕像非常相似。他問:“是您的作品?”
“啊不,”大胡子笑道,“我可沒有這種藝術的細胞。聽說是這間房子的第一個住戶留下的。”
鄧飛的腦子迅速轉動著,又問:“能否告訴他的名字?”
中年人遲疑了一下,爽快地說:“啊,等一下,我可以查查。”
鄧飛隨他進入工作室,那兒擺著一台相當先進的電腦,他熟練地敲擊著,幾分鍾後,屏幕上顯出幾行文字:劉世雄於 2032年投資建成此處住宅,2049年遷離,並將房產捐獻給林區政府。該人簡曆:男,2000年生,自由職業者,未婚。遷離後去向不明,未留照片。
大胡子見鄧飛有些悵然,又熱情地說:“是不是還需要其他資料?我幫你查找。”
鄧飛沉吟道:“請你查查他的經濟來往賬目。”
幾分鍾後,大胡子說:“檔案中記載的費用,大多是用在信息高速公路上查詢資料、購買光盤等,數量不少,每月至少數萬元。看來他可能是搞科學研究的,而且有相當的經濟實力。”
鄧飛默默記下了有關資料。他把進屋後的見聞仔細梳理一遍,憑他的直覺,他認為白先生的話是真實的,他並不是蕭水寒此行的知情人--可是,蕭水寒到底來幹什麼?
又是一次科學家的神秘失蹤,這絕不會又是巧合。也許,在二十七年的監控中,鄧飛第一次對蕭水寒真正滋生了敵意,他已敢肯定蕭水寒的聖人外衣下必定藏著什麼東西。
他真誠地向白先生道謝,然後匆匆去追趕蕭水寒的汽車。一路上,他一直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蕭氏夫婦在一些曆史名城遊覽觀光了一段時間,才又來到中原某地一座工廠門前。這會兒正是上班時間,蕭水寒把車停在人潮之外,耐心地等著。待人潮散盡後,他把車開到門口意欲登記,門衛懶洋洋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進去。蕭水寒開著汽車緩緩在廠內遊覽,見這個廠占地廣闊,廠房高大,氣勢宏偉,但是死亡氣息已經很明顯了。廠房牆壁上積滿了鏽紅色的灰塵,沒有玻璃的窗戶像一個個黑洞,不少廠房空閑著,路邊長滿了一人深的雜草。他們來到工廠後部的專用鐵路線,站台上空空蕩蕩,鐵軌軌麵上已經生了薄鏽,高大的兩百噸龍門吊如一個骨節僵化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