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海的奶奶是解放初期接受過嚴格培訓的接生婆。奶奶過世的時候,那本書卻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就放在炕頭紅漆櫃中的一隻桃木匣裏。黑色的桃木匣裏還有兩副白銀鐲子、兩隻別致的小銅鈴鐺,還有一小塊兒似冰塊模樣兒的東西,是他沒見過的,湛明霜潔,晶瑩剔透,輕輕地舔一下,舌尖兒上便滋生出一絲酸酸澀澀的液體,後來他才知道那叫明礬。這三件東西一直被他視為寶貝,得空兒就要打開小木匣檢查一下它們。

龍頭村的老村長是個文化人,年輕時就死了媳婦,一直到老也再續過妻室。由於老村長家距離幸海家不遠,幸海是他看著長大的。老村長膝下無子,就特別喜歡幸海。幸海四五歲的時候就天天被老村長帶著玩耍,幸海騎過老村長的脖子,也揪過老村長的胡子,還耍過老村長的那副長長的汗煙管兒。每一回閑下來的時候,村裏的人坐在院門口,遠遠地就能看到常常馱著背老村長,一手背在後麵,一手拉著幸海去村裏的那棵特別顯眼的老槐樹下。老村長和小幸海蹲在樹下,拿著塊石子在地上寫著畫著,教幸海識字。偶爾老村長也會茫然地望著山頭,舉起汗煙管兒叭嗒叭嗒地抽煙,眼神裏滿是期望。

“海子,你知道磨房的磨字咋寫麼?來,大伯教你。”老村長笑眯眯地說。幸海就蹲在老村長身旁,認真地聽。老村長用煙管兒一邊畫一邊說,“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陽,南陽有兩棵樹,種在石頭上。”

“大伯,這就是個‘磨’字麼?”幸海眨巴著眼睛問。

老村長捋著山羊胡子,點點頭說:“是個‘磨’字,你要默記好我給你說的口訣,這個字你就會寫了。”幸海聽話地點了點頭。一會兒自己在嘴裏念裏,在地上畫著。

“大伯,你能寫你的名字麼?”幸海一雙好奇的眼神盯著老村長。

老村長笑笑說:“我會寫啊,一個人要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寫,那就不是人了。”

幸海不相信,問老村長說:“大伯,俺爹俺娘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他們就不是人了麼?”

老村長聽到這一問,好像被什麼東西嗆住了喉嚨,哢哢地咳個不停,半天才緩過來,拿長煙管兒搗著幸海說:“你爹你娘也算是個人?在這山窪窪裏活著的都不算個人,你看——”老村長抬手指著遠方的山頭說,“翻過那坐山,在那裏活著也就活出個人樣兒了。”幸海順著老村長的指頭望去,似懂非懂地看了一眼老村長。

“大伯,那你會寫自己的名字麼?”幸海問著,張大嘴巴瞅老村長。

“我姓金,名蓼,就給你教寫這個‘金’字吧。”說著,老村長又在地上劃著說,“一個人,他姓王,口袋裏裝了兩個糖。”老村長又含起煙嘴兒笑著說,“這溝裏也就我算是個人了,識兩個字,你要想是個人,就得好好念書識字,不然你就和你爹你娘一樣,就在溝裏裏旱田裏拋土吃。”幸海低著頭隻畫著,不理老村長。

老村長望著幸海說:“看,這個字就這麼寫。口訣你要背會,這個字不難寫,不難寫。這個‘蓼’字就難寫了,這是個生辟字,學了也沒個啥用。”說著又在地上劃著念叨,“殘月對殘花,雁字共斜風……算咧,這個你不懂,太複雜了。”

“大伯,你不是姓金麼?怎麼又姓王了?”幸海一臉疑惑地問。

老村長笑道:“那個姓王的口袋裏不是還有兩個糖麼?”說完,又在地上劃寫了一遍。

“大伯,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嘛!”幸海哭叫著,拉著老村長就走。

“你個鬼崽子,成天家就想吃糖。”說著抱起幸海去小賣部,花了一角錢買了七個糖,給了幸海兩個。

“高興麼?”老村長看幸海把糖送進嘴裏,就問他。

“高興。”幸海手舞足蹈地說。

“那你知道這個‘高’字怎麼寫麼?來,大伯教你。”說著又拉著幸海蹲在地上劃著,“一點一橫長,口字在中央,大口張著嘴,小口裏麵藏。”

老村長見幸海早已心不在焉,兩眼隻盯著他手的糖,於是,就把剩餘的糖裝進口袋裏說:“海,回去吧,明天還來學字,學會了給你吃糖。”

回到家,幸海就把老村長教得口訣背給大人聽,並且在地上劃著寫出了兩個字,這把幸海爹和幸海娘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老兩口一輩子不認得一個字,沒想到這麼大的娃娃竟然會寫字了,心裏自然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