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腦袋一熱,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禦駕親征。封常清是廢物,高仙芝是笨蛋,你們不行,朕來。朕的江山隻能靠朕來收複了。
玄宗的想法嚇了楊國忠一大跳。他其實倒不是擔心玄宗的安危,他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因為,玄宗做了一個安排,在他禦駕親征的日子裏,由太子李亨監國攝政。楊國忠一向和太子不對付,十分擔心太子掌權之後拿他開刀。所以,他暗自下定了決心:破壞之。
要想更改皇帝的金口玉言,光憑他的力量是不夠的。楊國忠就跑去動員他的妹妹——虢國夫人和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已經死了,幸虧早死,否則就慘了)。這兩個傻大姐受了楊國忠的忽悠,都嚇得不得了。兄妹三個頭碰頭地商量了半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事兒還得找貴妃。
這一招果然有效。貴妃聽了之後,當時就驚呼,哎呀媽呀,這件事兒關乎咱楊家人的生死,我一定會極力死諫的。貴妃出馬,一個頂百。群臣百官和三楊沒辦到的事情,她一會兒就搞定了。都說女人辦事兒,向來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但是,楊貴妃既沒有鬧,也沒有玩懸垂,隻是一個勁兒地哭,就把問題給解決了。玄宗的偉大壯舉就此流產。
親征風波剛剛平息,邊令誠就回來了。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告狀,告高仙芝和封常清的狀。
這個缺斤少兩的家夥為人極為狡猾,生性刻薄,不學無術,還特別貪愛錢財。玄宗安排他做監軍,他還直以為是撈到了一個大大的美差呢,總想著收點兒好處。我邊令誠可是你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上司啊,你們得表示表示哦,否則皇上那邊我可不好說喲。
這廝對著封常清擠眉弄眼好長一段時間,終於不耐煩了。也不知道是封常清不善於察言觀色,還是故意不予理睬,反正就是不領會他的意圖。好處沒撈著,臉麵掛不住的邊令誠從此就對封常清懷恨在心。
他這個人吧,還十分有意思,不懂軍務,偏偏特別喜歡談論軍務,尤其是喜歡在高仙芝的麵前指手畫腳。如果你說得對,那聽你的也未嚐不可。問題是,這家夥說得完全是驢唇不對馬嘴,不著邊際。高仙芝當然不肯聽從。就這樣,邊令誠又恨上了高仙芝。
崔乾祐的軍隊剛剛退走,邊令誠便趕回長安,來告高封二人的黑狀。玄宗聽說他回來了,連夜召見,詢問潼關戰況。
邊令誠對高封二人的功勞隻字不提,反而大說兩人的壞話:說封常清謀劃不利,導致東京淪陷,失敗之後又虛張賊勢,推脫責任,動搖軍心,以至於棄陝郡於不顧;說高仙芝臨陣怯懦,聽信封常清的胡言亂語,居然放棄了數百裏江山,而且還遺留了大量的糧草軍械給安祿山。這都不算什麼,關鍵是他克扣士兵的糧餉,搞得軍隊人心渙散,士氣低落。
玄宗越聽越氣,當即就要下旨將高封二人拿到長安問罪。邊令誠做賊心虛,擔心當麵對質之下,穿了幫,於是便哄騙玄宗,他們兩人手握兵權,萬一也學著那個達奚珣獻關投降,那長安可就危在旦夕了。
玄宗一聽,也是,萬一這兩人真得獻關投降了,可就不妙了。邊令誠趁機獻上了一條毒計,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翌日(十二月十八日)清晨,邊令誠帶著數百名大內侍衛,拿著玄宗的聖旨返回潼關。
他先在驛南西街找到了封常清。他把聖旨這麼一念,封常清聽了,頓時如聞驚雷,這是一道要命的聖旨。聖旨剛念了一半,迫不及待的邊令誠就讓軍校行刑。封常清長歎一聲,肝腸寸斷,引頸受戮,臨死前還念念不忘國家社稷,“我討賊無方,令國家蒙羞,死所甘心。但身死之後,有表章奏與皇上,請公公予以上達天聽”。言罷,掏出早已寫好的奏章,交給邊令誠,慷慨受刑。
一代名將封常清就此給自己的人生畫上了一個不完滿的句號。他以一個奴隸的身份,最終成長為大唐帝國的封疆大吏,其人生具有強烈的傳奇色彩。多年來,他戍守邊境,鞠躬盡瘁,無怨無悔,甚至於直到受死的這一天,他對玄宗都沒有一絲兒的怨恨。
我們在他人生的最後一道奏章中,可以讀出他的拳拳之心:“昨者與羯胡接戰,自今月七日交兵,至於十三日不已。臣所將之兵,皆是烏合之徒,素未訓習。率周南市人之眾,當漁陽突騎之師,尚猶殺敵塞路,血流滿野。臣欲挺身刃下,死節軍前,恐長逆胡之威,以挫王師之勢。是以馳禦就日,將命歸天。一期陛下斬臣於都市之下,以誡諸將;二期陛下問臣以逆賊之勢,將誡諸軍;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許臣竭露。臣今將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複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屍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矛。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壯哉,封常清;悲哉,封常清。
封常清受死的時候,高仙芝正在關上巡查防務,他聽說朝廷有聖旨來到,便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封常清屍首分離,脖腔中的鮮血染紅了屍身下的草席。那一刻,他的心痛徹萬分,封二啊(高仙芝對封常清的昵稱),你為帝國辛勞了一輩子,到了就是這個下場?
邊令誠對高仙芝說了一句,“大夫亦有恩命”。
高仙芝明白了,原來他也難逃一死。他辯解道,“我退,罪也,死不辭;然以我為減截兵糧及賜物等,則誣我也。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豈不知乎”?當時,城中的軍士已經圍攏了過來。高仙芝對著眾軍士大呼,“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
眾軍同聲大呼,“枉”,聲震四野。
高仙芝最後看了一眼封常清的屍體,說出了人生的最後一句話,“封二,子從微至著,我則引拔子為我判官,俄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子同死於此,豈命也夫!”劊子手手起刀落,一股殷紅的鮮血噴灑到了半空……
這一天是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十八日,即公元756年1月24日。
(三)
玄宗並不知道,他老人家在無形之中又一次刷新了國家紀錄:一日之內連殺兩個節度使級別(相當於今日的正大軍區級)的大將。
安祿山有能力,但是更有福氣。他想辦卻辦不到的事情,玄宗在短短的一天(確切地說,應該是半日)內就幫他搞定了。安祿山是應該向玄宗好好地說一聲“謝謝”的。
高仙芝死了,封常清也死了,潼關的實際負責人成了李承光。
玄宗倒也算是清醒,他知道,以李承光的才幹和名望,是不足當此重任的,潼關需要一位有能力有名位的統帥。
找誰呢?這是個問題。
最能打的安祿山成了最難對付的敵手;高仙芝和封常清剛剛被自己給幹掉了;安思順倒是也可以,但是他是安祿山的弟弟,不敢用;郭子儀和李光弼當然行,但是他們都在別的戰場上,實在是抽不出身。有能力有名位的大蒜就是這麼幾瓣,實在想不起該用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