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街上碰到和德妹妹的,她比桔子小,個子也矮,臉上有幾顆雀斑,碎鼻子碎眼,一點沒看頭,她卻攔住我說,你找我哥?我說不是。明明是還說不是。和德妹妹是典型的厚臉皮,誰要是讓她纏上,麻煩。虎子你陪我去趟大禮堂吧,看我排節目。和德妹妹讓街道抽去排節目,就是大合唱,偶爾也跳幾段舞,那舞我見過,直戳戳的,像是打架。我正想找借口逃開,和德妹妹一把拉了我,朝禮堂方向走。
那天我去了禮堂,不是因為和德妹妹,是我不想回家,父親跟梅母親上班後,家裏就剩了桔子,我不想跟她在一起,準確點說是不敢。我在禮堂很無聊地坐了一下午,中間我把三把椅子上的螺釘都拔了,直到和德妹妹一頭大汗從台上走下來,我才覺來錯了地方,我做了一件很沒意思的事。和德妹妹很興奮,她從不少女孩子臉上看出了眼熱,一坐到我身邊,便喋喋不休地講她對這次排練多看重,下次招工,一定先挑我們,主任說了的。說完這句,她衝台上一女孩笑了笑,那女孩一直盯著我,盡管穿軍便服,但身子已很有形狀了,我忽地想起了桔子,想起那個月兒發光的夜晚。我扔下和德妹妹,從禮堂奔出來。
那段日子我多的時候呆在姚婆婆家,有天姚婆婆問我,桔子今年十六了吧?我張了張嘴,說是。真快,姚婆婆感歎道。虎子你還記得她們來的那年不?不記得了,我說。是啊,你那麼小,哪能記得呢。姚婆婆說完便沉浸到回憶中去了,好像她的日子就是靠回憶打發的。我坐在地上,怔怔地發呆。太陽快落西山的時候,姚婆婆忽然說,虎子你還跟桔子一屋睡?我慌亂地低了頭,不敢回答。不行,我得跟你爹說。姚婆婆說著便從落日下站起來,也不管我,隻顧朝我家走。我的心跳得更猛了,真怕姚婆婆從我臉上看出什麼,一多嘴說出來。我還在犯愣,桔子已在巷子罵開了,死婆婆,誰讓你操心的,怪不得我哥不回來,才是你教的。緊跟著梅母親也說話了,你說我家虎子呀,不用你操心,他長得大。梅母親的話明顯帶有戲謔的成分,每次反抗姚婆婆,她總拿姚婆婆兒子早早夭折這事當暗箭,一射一個準,姚婆婆果然敗了陣回來,一臉的想不開,進門就說,你回吧,再也不留你。
桔子很開心,唱著歌給我舀飯,父親望望桔子,又望望我,眼看要望出什麼了,梅母親卻說,紙箱廠要招工,吃了飯我去王主任家。王主任是我們街道辦的主任,據說和德上班就是他的功勞。父親聽了梅母親的話,忙說,你一人去行不,要不我也去?你去做什麼?!梅母親顯然沒想到父親會有同去的想法,不高興,吃了一半的碗一推,臉上就發作了。父親把碗遞給梅母親,我不就說說麼,看你,還當真。梅母親這才接著吃飯,不過,飯桌上的氣氛已大不如前。吃完飯,梅母親交待桔子涮鍋,自己打扮一番出了門。梅母親剛走,父親也出了門,桔子衝我做個鬼臉,說,走了好,趁他們不在,等會給你看樣東西。我的心無端地一緊,我真是害怕跟桔子說話,害怕跟她單獨在一起。
桔子拿出的竟是一條黃軍褲,新的。說實話,我做夢都想有一條,你沒見過和德那牛逼樣,不就有條黃軍褲麼。可我知道,這東西實在不好弄。
哪來的?我一下伸手過去。桔子打開我的手,得意勁真讓人嫉妒。等會,穿了給你看,桔子調皮地一笑,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出去了。
那個夏日的傍晚,父親和梅母親都不在的時候,桔子一臉神秘的脫了褲子,將黃軍褲穿上。桔子根本沒在意我的眼神,她太得意有條黃軍褲了,以至於穿的時候差點讓褲腿絆倒,而可憐的我,在那個穿字出口的一瞬,心就搖曳成一片,亂,慌,要把自己吃掉一樣。桔子穿的過程,我整個身子都是凝住的,氣都不敢出。傍晚的光線不是太明亮,但足夠了,我屏住呼吸,全身隻剩了一雙眼睛,我完整地獲取了那個過程,心快跳出嗓子的一瞬,我癱到了床上。
桔子說,快看呀,好不?
我大汗淋漓,我不是我了,我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家夥。桔子轉過身,把後麵掉給我,看呀,好不?
我衝出屋子,巷子裏的空氣讓我哇地叫了一聲。
很多年後,想起那個傍晚,我還禁不住出汗,那個傍晚帶給我的,可能是我一生最重要、也最致命的。
那個傍晚我吻了和德妹妹。
關於梅母親的事,就是那個夏天姚婆婆告訴我的。
梅母親是一個男人帶來的。他很矮,很瘦,沒你爹有勁,姚婆婆說。男人說他是梅母親的哥,親哥。不像!姚婆婆總是按自己的眼光評價事物。他說家鄉遭了災,死的死,散的散,活不下去了,才逃到羊下城。姚婆婆鼻子哼了下,不屑得很。尋個主,不求啥富貴,給口飯吃就行。哼,姚婆婆又哼了聲。梅母親懷裏的孩子哭開了,嘴拱著衣服,要吃奶,梅母親可憐巴巴地望住男人,男人近乎哭著說,還有這娃,也是條命,能活就活下。男人沒話了,等著。褲襠巷的女人們全都發話了,多俊呀,還猶豫個啥,比起你死去的女人,俊多了。身段是身段,屁股是屁股,瞧那臉,還災哩,沒災不知水成個啥樣哩。還帶個女娃,都不用你費力了,多劃算。女人們七嘴八舌。父親頭垂得很低,像是做個決定多難似的。
兄弟,留下吧。男人等不住,又說。
父親望了梅母親一眼。梅母親怯怯地垂下頭,一抺羞掠過耳際。
不是我不留,父親終於開了口,我答應過他媽,要等孩子長大。
屁!姚婆婆罵,巴不得哩,瞧你那眼神,魂都沒了。
父親讓姚婆婆揭穿了,也隻有姚婆婆才能揭穿他。他一下把目光收回去,極難為情地垂下頭,臉紅得不成樣子。任男人怎麼求,姚婆婆自始至終就一個字,走。正是這個字,讓梅母親恨了姚婆婆半輩子。
父親終是抵抗不過一個女人的誘惑,從梅母親懷裏接過孩子,沒等父親的嘴巴親在桔子臉上,桔子哇一聲哭開了。梅母親一把奪過桔子,順勢在她屁股上甩了兩巴掌。正是這兩巴掌,讓姚婆婆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不許我叫梅母親媽。
毒啊!瞅見沒,兩巴掌,那是能下得了手的麼?
擋是擋不住的,你爹這爛貨,一天離了女人都不行,叫不叫由得你。說完盯住我,叫還是不叫?姚婆婆捏著我的雀雀,我讓她捏疼了,大聲說,不叫。姚婆婆嘩地一笑,鬆開了手。
那年我六歲。
我果然沒叫過她一聲媽,有次她把我堵屋裏,大約是太想聽我叫聲媽,竟說,不叫不給你新衣穿。我忽然就想起姚婆婆說過的那個毒字,我的眼睛把這個字射出來,梅母親慌了,一把摟住我,媽說著玩的,媽說著玩的,千萬不敢跟人說。我推開她,朝姚婆婆家跑,梅母親慌了,跌跌撞撞追出來,正好跟姚婆婆撞個滿懷。姚婆婆一下抓住了把柄,逢人就說,看見了沒,看見了沒,毒呀,滿巷子追著打。說完就把我關她家,不讓梅母親見。
桔子爬到姚婆婆家,隔門喊,哥——
那聲“哥”讓我回了家。
梅母親再次堵住我時,我已十歲,我努力了許久,終於啟開牙齒,梅——叫到一半就把頭砸她懷裏。那晚是梅母親摟我睡的,我枕著她的雙乳,睡得很踏實。梅母親卻徹夜未眠,像是白揀了個兒子。
那個夏天梅母親終於辦成一件事,王主任答應給我家一個名額,去紙箱廠。具體誰去的問題上,父親跟梅母親發生了爭執。父親堅持讓我去,梅母親一開始同意,後來又反悔了。她說,煤礦也招工,要不我再跑一趟。
不許你再找他!我聽見父親惡惡地說了聲。
好,好,是你不讓找的,怪不了我,我跑來的,當然桔子去。
我跟桔子都在聽,聽到這,桔子從床上下來,爬上我的床,哥,你去,我不爭。我慌得往後一縮,衝桔子喊,走開!桔子僵了半天,整個人就那麼僵在我眼裏。我第二聲又喊出來,桔子恨恨地跳下床,鑽蚊帳裏不說話了。
半天我才回過神,我不是氣梅母親,我是怕桔子,你知道的,桔子還是那個桔子,就是那晚我看到的桔子。我的眼神她根本沒發現,或者她壓根就沒意識到自己變了。
桔子哭了,可這話我不能說給她。
那個夏天桔子上班了,羊下城紙箱廠。那個夏天姚婆婆天天在巷子裏罵,毒呀,還當媽哩,呸!
那個夏天發生的第二件事便是,父親開始狠揍梅母親。每個晚上都揍。父親一邊騎在梅母親身上,一邊揍。父親揍得很有節奏。邊揍邊罵,你個嫖子,我讓你找。我躺在床上,想象著梅母親的樣子,梅母親一定咬著牙,眼裏說不定還有淚珠兒滾。
姚婆婆這才說,姓王的她也敢找,我就知道,遲早的事,你爹這個大頭,活該!姚婆婆又說,和德家的事你知道麼?
父親去上班,梅母親沒去,她的臉讓父親揍爛了。她紅腫著眼,站我麵前。我怕她說什麼,又想聽她說些什麼。站著站著,梅母親就一把把我摟懷裏,臉貼住我胸,哭開了。她的淚好猛,決堤似的,濕了我一大片。我第一次捧住了梅母親的臉,那張臉的確很特別。
桔子有時住家裏,有時住廠裏。桔子一來,梅母親便變得少言寡語,目光躲躲閃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桔子一走,梅母親的話又多了,不管父親揍沒揍她,她都樂意把話說出來。梅母親最愛說的一句話是,誰讓你們長大,長大有什麼好?梅母親抓著我的手,讓我叫媽,我叫不出,梅母親急了,虎子我要你叫,叫呀。梅母親的樣子像是再不叫就沒機會了,她的臉已紅起來,抓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我還是叫不出,越這樣越叫不出。梅母親臉上變幻著顏色,被父親揍過的身子波浪起伏,求我的語氣艾怨極了,我紅赤了半天臉,梅——後麵便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