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這時冷靜了,滿福女人的目光讓他冷靜。
在滿子營,隻有滿福女人的目光能讓劉成冷靜。
太陽這時下了山,院裏灑滿陰涼。滿福枕著陰涼睡著了。滿福女人憂傷地歎了口氣,也不管滿福,離開了劉成家。
隊長滿生聽見女人在巷道裏喚他,也走了出來。劉成一下不知咋辦了。
滿子營人傳出閑話的同時,知道劉成遇上了難題。如果換上別人,比如說滿五,滿子營人是不用操心的,他有的是辦法收拾女人。可這次是劉成,劉成能不能對付得了女人,滿子營人心裏一點沒底。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看見劉成挑水,就都走過去,擋住劉成。
想開些吧劉成,這號事說穿了也沒啥丟人的,該咋活你還咋活,娃們還小,等娃們大些了,再想辦法。
惹不過呀劉成,你想想她娘家啥人,多少年都受過來了,就再忍忍吧。
也有說反話的,劉成你怕個啥,有我們做主哩,你怕個啥。離婚的人一大層,瞧瞧人家滿五,打死她照樣活。
跟後就有人反對,放你媽的賊屁,有你這麼說話的麼?打死娃你拉,飯你做,衣裳你縫?
那人脹紅臉說,喲嗬,偷人還有理了,誰見過她做飯了,她會做麼?羞死她先人,不是人家劉成,有五個也餓死了。
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唯有滿福女人遠遠站著,眼裏一片子惆悵。誰也不知道,昨兒黑滿福回到家,讓女人修理了一頓,最後睡在了草棚裏。
劉成擠開眾人,挑著水,娃們還等他做飯哩。劉成走出人群時,看到了滿福女人的目光。
那目光黏黏的,怪怪的,劉成心裏一片子濕。
的確,劉成是不敢打女人的,連問都不敢問。昨兒黑人走後,劉成是很想問問女人的,到底有沒有?有過幾次?啥時開始的?咋就偏偏跟滿子六?女人冷著臉,滿福還在院裏時女人就開始冷臉。劉成知道不能問,他做了飯,給娃們先後吃了,想想又給女人盛了一碗。女人沒吃,女人連頭都不轉一下。
黑裏,劉成睡不著,劉成當然睡不著。劉成把所有的事聯想到一起,心裏清楚了,很清楚。滿子營人沒騙他,滿子營人說的是實話。這事怕不是一天兩天,或許很久了,隻是他劉成不知道,滿子營人早就跟他提醒,他太粗心了。記得滿福女人有次跟他說,劉成呀,別光顧著幫人,一天到晚給人家幹活,自家的地荒了就遲了。這話啥意思,不是明擺著麼,還要人家咋說。還有一次隊長女人說,劉成呀,光爭個先進頂屁用,啥事兒都少不了你,關鍵的事兒偏偏少了你。你聽聽,這不全說明了麼。再往細想,想起了滿五,想起了滿福,滿子營的人幾乎全想起了,看來人家早知道了,就他蒙鼓裏。
想清楚能咋?能把她吃了,刮了?劉成真是沒辦法。怪隻怪當初,當初就不該娶她,不該不聽勸。誰都說不配,人家啥人,大隊書記的女兒,你劉成啥人,窮得頂當響,不就在大會戰中讓公社表揚過,不就能吃苦,讓公社樹了典型。這東西能頂啥用?當初覺得了不起,人前露了臉,揚了名,現在呢?能比過人家滿子六的自行車,能比過人家滿子六的手表,這些都不說,就說人家滿子六對付女人的花言巧語,你會說一句?
沒辦法。的的確確沒辦法。
劉成隻有死受。
劉成現在頂著滿五,給村裏喂牛。滿五自打死了女人,一蹶不振,隊長滿生照顧他,給他份不出力的差事。沒想劉成現在挨上了,劉成想自己跟滿五簡直就是親兄弟,滿五遇上的他都遇上了,滿五沒遇上的他怕是也要遇上。
比如滿子六,當年睡了滿五女人,滿五揚言要殺他,滿子六嘴上硬,可心裏怕,不怕他咋避到外村去了,一避就是半年。說得好聽,外村有人接骨哩,哄鬼去,外村的人胳膊都折了?外村的人腿都瘸了?明明是怕,嘴上不承認。挨炮的滿子六,天生嘴硬,沒辦法。這回不一樣,滿子六不怕劉成,壓根沒把劉成放眼裏。
劉成喂完牛,心想該做飯了,背著背鬥往家走,還沒走門口,就碰見滿福女人。滿福女人直給劉成擠眼,示意劉成別進去。劉成站巷道裏,猶豫了會,他在猶豫跟不跟滿福女人說話。劉成一直想跟滿福女人說話,滿福女人能把話說到心裏頭,能把劉成的心說出淚,然後再說出笑。以前劉成給她家幫忙,免不了跟她說話,那話說出來就是中聽,沒辦法,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樣,別看黑裏脫了都一樣,都是肉,其實差得遠哩。那時候劉成想,要是摟著滿福女人睡上一覺該是咋樣?
現在劉成知道了,外人的女人不是胡睡的,那是往爛裏睡心,往絕裏睡路。劉成猶豫了會,沒理滿福女人,進去了。
劉成很快又走出來,日他媽,挨炮的滿子六,斷子絕孫的滿子六,你猜怎麼著,他竟跟劉成女人一屋裏說話哩,邊說邊笑,吃糖那麼甜。這是騎在頭上屙屎哩,這是不把劉成當人哩。
劉成站巷道裏,很孤單,滿福女人走了,巷道冷冷清清的,頭頂上一朵雲壓著,遮住了太陽,劉成站在陰雲下,心裏一片黑。
眼裏滾出兩滴淚的時候,劉成站到了場上。莊稼還在地裏,場顯得空曠,場顯得無用,場像是專門讓劉成難過的。劉成站在場上,想起了一個人,他果然就看見了那個人。滿子六女人也一眼望見劉成,她像是一直站場上,一直等劉成。現在等來了劉成,滿子六女人說話了。
我不想活了。她說著就抽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很傷心。
劉成走過去,撫住滿子六女人,你不能死,還有娃們哩。
我不想活了。滿子六女人哭得更凶了。
劉成又撫住她另一個肩,死了便宜他們了。這句話太意外,不像劉成自己說的。劉成讓這話嚇了一跳,他看到滿子六女人也讓這話嚇了一跳。劉成就把兩條胳膊放到滿子六女人脖子裏,這個動作滿子六女人很喜歡,她一下不哭了,還把臉抬起來,讓劉成看她的眼睛。滿子六女人的眼睛沒啥特別,小,裏麵茫茫的,看不清有啥內容。劉成把胳膊取下來,他意識到麵前是滿子六的女人,要是滿福女人,說不定他就不取了。
這個後晌劉成沒做飯,他一直陪滿子六的女人站著。滿子六的女人很激動,一忽兒哭,一忽兒笑,劉成居然沒有煩,這是他頭一次不煩滿子六的女人。
滿子六騎著自行車,馱著劉成女人,光天化日之下出了村。
這個鏡頭隊長看見了,獸醫滿福看見了,滿福女人跟隊長女人一起拔草,不小心也給看見了。
太欺人了。滿福女人說。
真不要臉。隊長女人說。
得意個啥,小心摔死。滿福說。
嘿嘿,嘿嘿,算你狠,驢日的,算你狠。隊長說。
滿福女人扔下草,騰騰騰到了伺養院,你還喂牛哩,你還有心喂牛哩,人騎到你頭上屙屎哩。
劉成抬了抬頭,又垂下了。其實他們還沒出門劉成就看見了,劉成真想撲上去,真想衝滿子六臉上吐口涶沬,真想把他的雞巴自行車砸了。最後劉成跌倒在草垛上,衝虛芒的天空發愣。滿福女人跳了幾跳,見劉成沒反應,氣憤地掉轉身子,走了。
緊跟著隊長來了。隊長滿生扔給劉成一根煙,劉成你挨炮的,真就沒辦法?劉成不說話,傻傻地盯住隊長,盯得隊長脊背發麻。你盯我做啥哩,又不是我睡了你女人,你個挨炮的,看你那眼神,吃人哩,喝血哩。
劉成還是不說話,他盯了很久,終於不盯了。隊長鬆口氣,劉成呀,要不你還到水庫上去吧,眼不見為淨,你說哩?
劉成就這樣到了水庫上。滿五回來說,劉成這挨炮賊,不像了,一天到晚騾子樣,往死裏幹活哩。滿五又說,劉成要殺人哩,狗日的劉成要殺人哩,不信你瞧著,遲早的事。
這話滿福聽見了,說給了女人,女人半天不吭聲,滿福說,殺了好,該殺,啥人麼,會接骨有啥了不起,想睡誰就睡誰,當自個是隊長了。滿福說完就睡了,夢裏夢見劉成真殺了人,不過不是滿子六,是隊長滿生。滿福覺得日怪,真日怪。女人卻睡不著,大睜著眼,眼裏一片黑,腦子裏反複就那句話,劉成要殺人哩,劉成要殺人哩,天殺的劉成,你真要殺人麼?
這話隊長也聽見了。他先找了滿子六,滿子六眼裏沒隊長,滿子六恨隊長,當年要不是隊長,他也不至於娶個老女人。滿子六本來看上的是劉成女人,那時劉成女人還是個鐵姑娘,大會戰中最能玩命,玩得書記都不高興了,不想讓她當鐵姑娘了,就找了滿子六,說你要是能蓋下一院房子,老子把姑娘許給你。滿子六那時還不是接骨匠,後來他拜了師傅,學接骨。師傅說學了這手藝別說一院房子,娶一院女人都有可能。
滿子六學了手藝,再回來,女人就成了劉成的,隊長從中做的媒,隊長跟書記誇海口,滿子營還有比劉成更能幹的麼,沒有。滿子六一氣之下,娶了老女人。
隊長抽著滿子六的煙,好話跟他說,殺人不殺人不敢說,但劉成那性子,惹急了真不好說。滿子六啐口痰,球,怕他?
隊長嘿嘿笑笑,不說了,不說了,這號話說球哩,我走了,走了。臨出門時隊長又說,要鬥私批修哩,鬥私批修懂不?嘿嘿,就是割尾巴。
第二天滿子六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走了哪裏,反正不見了。隊長滿生這才走進劉成院裏,剛進院就喊,劉成呀,牛喂好了沒?劉成女人走出來,隊長呀,劉成不是到水庫去了麼?
隊長滿生嘿嘿笑笑,瞧我這腦子,豬腦子,石灰腦子,咋就給忘了哩。說著進了屋,徑直坐到炕沿上。
水庫一直修到秋未,莊稼黃了,該收割打場了。劉成回到了村裏。
女人還是冷著臉,更冷。劉成不介意,劉成已學會不介意。介意頂球用,日子還得過,娃得照拉,對,拉娃,劉成心裏隻有娃,女人在他心裏已不重要了,或者說不那麼重要了。挨炮的女人,愛跟誰跟誰,管不住不管,看你能野到哪,你還能野出滿子營?這是劉成的勝利,劉成覺得錯就錯在太把女人當回事,還是隊長說的好,你把她當回事,她就不把你當回事,你不當她回事,說不定她就當你回事。這話說得絕,怪不得隊長女人太把隊長當回事,一黑裏不回去就滿莊子找,找得到找不到都找。
劉成拿著鐮刀,跟村裏人一同下地,狗日的莊稼,長得齊腰高,麥子金黃金黃的,見了人就笑,真讓人舍不得割。隊長在遠處吆喝,吆喝牲口一樣,隊長這時候真像個隊長,他不幹活,隻吆喝,你耍奷耍滑他一眼就望著。望著了沒好處,輕者日你娘,罵你個驢死鞍子爛,重者扣工分,扣工分誰不怕,年底吃不飽肚子,女人跟你沒玩,弄不好再讓滿子六插一腿,你就成劉成了。挨炮的滿子六,人不見魂不散,還讓劉成忘不掉。
滿福女人在劉成邊上,滿福女人總愛站劉成邊上,邊割麥邊說,劉成呀,麥割了你還到水庫上去麼?不去了,水庫不修了,公社說明年再修。那就好,好。說著割下一把麥,擰個係子,打劉成手裏接過麥,一並捆了。捆子遮住了隊長視線,隊長看不見劉成,隊長能看見劉成女人,劉成女人跟隊長女人挨著,也不知為啥,隊長女人突然不跟滿福女人搭伴,跟劉成女人搭伴,這讓人們搞不懂,隊長女人不是恨劉成女人麼?
割麥哩你擰尻子做啥,擰給麥子看呀。隊長女人笑著說。劉成女人臉紅了下,我哪擰呀,看你說的。
喲,我說錯了,沒擰,你沒擰,我尻子疼,想擰也擰不了。隊長女人說著割下一把麥,也擰了個係子,不過她沒捆,她說話,你看這係子像啥?劉成女人看不出,不知咋答,隻是笑了笑。她不能不笑,人家是隊長女人,她是誰,誰也不是,大隊書記,羞,哪年的事了,早讓人家頂了,爹想不過,整天喝得爛醉,她勸過,哪能勸進去。爹讓她夾著嘴活人,爹讓她再別擺書記女兒的架子,她敢擺麼,不擺人家都往死裏埋汰哩,擺了還不知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