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3 / 3)

事情大了。根翻過起不來,才兩天功夫,就看著不行了。

根臨咽氣這天,把鴿子和娃們打發了出去。

根拉著格布的手,掙紮著,極不情願地,極不甘心地,望著格布。最後,啞了幾年的根突然張開了口,說出了一句天轟雷劈的話。

那腳印是我的呀——

格布心裏有串  那年格布修水庫。泥奎派去的。

修水庫是苦力,三月五月不回家,坡上去的人除了格布,屋裏都有一個讓泥奎眼饞的女人。

忽然這一天,才從家裏來的金說,格布呀,你得回去。格布說,不想回。金啞了啞,又說,格布呀,回去。說完金拉著架子車走了。金是木的哥哥,老實人,木當出納,可金還得修水庫,不怪木,怪金,誰讓他有個好女人哩。

格布望住金的背影,嚼金的話,越嚼越覺酸,再一回想金的眼神,格布攆了過去,拽住金,你往明裏說!

金垂下頭,拚命想躲開什麼,但又躲不開,金很痛苦,金是老實人,老實人撒個謊咋就那麼痛苦。

金猛地一拉車,甩開格布,朝後扔過一句話,黑裏回去。

那天下雪,冬天頭一場雪,下得很溫和,一點不冷人。格布出了一身汗,汗把格布弄熱了,很熱,近乎要燒。

格布是人睡定後到坡上的。坡上很靜,除過雪,格布啥也看不到,雪不是太大,欲飄欲仙的樣子,溫和死了。這樣的雪,做點啥事不好,非要挨刀。

格布真的拿著一把刀。

格布靠近了院子。路上格布把啥也想好了,宰了,這狗日,做得太絕了,連秋也不放過。格布不是為秋鳴不平,不就一半截缸麼,沒啥不平。格布是為自個,隱隱的,好像還有另一個人。

院裏有響動,不烈,但一聽就是炕上發出的,格布聞見了炕的味道,還有裹在被子裏女人的味道。格布很燒。刀子在身上跳了起來,刀把子很燒,仿佛聞見了血的味道。

格布爬上了牆。

聲音忽一下急了,格布聽見了喘息聲,女人的氣很粗,男人更粗。格布搖搖晃晃的,差點打牆上摔下來。格布鎮定著自己,決定不摔下來,鎮定很重要,關鍵時候衝進去,隻一刀,格布不想來第二刀,格布不知道能不能給上他第二刀,格布還缺點信心。這事不比拉架子車,格布想,第一次拿刀的人可能都缺點信心。

刀不耐煩了,刀急不可待,刀渴望血的味道,格布一缺信心,刀從手裏跳了出去。

刀掉在了地上,地上有塊石頭,刀偏偏掉在了石頭上,刀發出脆脆的一聲響,很嘹亮。

屋裏一下寂了,緊接著,響起一片子緊張聲,好像女人說了句啥,好像沒說,其實壓根用不著說,也顧不上說,誰都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做。

格布還沒反應過來,黑影躍上了草垛,草垛在後牆跟,後牆那邊是糞堆,黑影比格布還熟悉。怪格布,沒把這條路封上,疏忽了,或者是太有把握了。總之,他跳進院子時,黑影不見了,不用說,打後牆跑了。

格布撲進去,秋正穿衣,日你娘,這陣穿頂球用。

格布順草垛追了出去。

雪真好,雪把一切掩蓋了,又把一切留下了。真印印的一串子腳印,毫不費力地把格布帶到了泥奎家。格布高興死了,有本事你不要留下腳印,你個狗日,刀子挨定了。

格布決定平靜一下再進去,雪不大,不會很快把腳印蓋了,蓋了也不怕,啥也不怕了,都到這份上了,怕個球,一刀子下去,啥也結了。

格布還是決定抽支煙再進去。

格布抽得很慢,格布想快快地抽完,抽完他就行動了,他不會再抽第二支。計劃他都想好了,就一刀,啥也不說,沒說的必要,我是格布,不是別人,別人咋的我不管,我就一刀子,啥都在裏麵了,沒必要多說。

格布看看煙,還有半截。我得抽完,就一刀子,快得很,耽擱不掉啥事。再說也沒啥事,秋他是不管了,愛穿穿去,穿到啥時候都行,跟他沒關係。他才不會笨到去打秋,去審問秋,這事還用審問麼,禿頭上的虱子,明著哩,審問頂球用。就一刀子,簡單得很。這事太簡單,難不住我格布。

雪下得很滋潤,雪才不管哩,它又沒睡秋,它又不挨刀子,它不滋潤誰滋潤。

雪慢慢把腳印蓋住了。

格布手裏的煙早滅了,格布感到了冷,不是雪冷,是他冷。手裏的刀子冷得握不住,掉了。格布還想抽支煙,發現盒空了。娘的,盒空了,抽不了了。格布恨恨把盒扔了,不解氣,拿起刀子,捅了盒一刀,又捅了一刀。這才過了點癮。

格布最後站了起來,刀子在地上,格布沒撿,格布掉轉頭,一步一步朝來時的路走去。格布走得有些慢,很慢,雪落了他一身。雪很溫和。

快走出坡時,格布停下,朝後望了一眼,雪很滋潤,雪把腳印徹底蓋住了。

警察是傻子

根死了。

根說完那句話就死了。

根一死,三婆婆就啞了。也學根的,隻會啊啊呀。

小警察來了。小警察是老警察的兒子,他來看根,根死了,小警察不說話,但也不掉眼淚。

小警察看著格布和鴿子把根埋了,又去找三婆婆。三婆婆啊啊的,跑了。

小警察給三婆婆放下幾十塊錢,說,老警察死了。

一晃就是幾年。

綠樹娶了草,搬到泥奎院裏去住了。

日子有些落寞,更有些煎心,往爛裏爛裏煎,格布就找人喝酒,隻能找人喝酒。格布自己不喝,提了酒讓別人喝,他看喝酒的人,他聽酒中的話。他覺得喝酒真是有意思。

這天人們說起了警察,起因是小警察,說他把一個案子破了,這案子很難,幾乎成死案了,沒想讓小警察給破了。人們誇小警察了不得,比老警察厲害,厲害幾倍。

格布坐不住了,終於坐不住了。他抓起酒瓶,灌了幾口,罵,厲害個球,警察都是傻子。鴿子一把奪過酒瓶,誰讓你喝了,你不能喝的。

誰說我不能喝?格布惡惡地瞪了眼鴿子,這是一輩子格布唯一瞪她的一眼。你當我真不能喝,我是看他們喝上酒亂說話才不喝的,今天我要喝,我能喝!說著又喝了幾口。

鴿子再奪酒瓶,就奪不掉了,人們起哄,喝,誰說格布不能喝,喝。

格布說,喝!

喝著喝著就罵起了警察,罵著罵著突然就亂說了。這一說,在場的人就都驚了,愣了,傻了,包括鴿子,也傻傻地盯著他,半天不閃一下眼睛。

人們聽到了一個不敢相信的事實。

……

格布終於覺得,動手的時候到了。過去泥奎是隊長,他怕,現在不怕了。過去他是地主的兒,現在不是了。過去他擔心鴿子怎麼過,現在不擔心了,他有辦法。總之,格布覺得時候到了。

選個鴿子不在的夜,鴿子一不在,泥奎準喝酒。喝酒好,怕你不喝哩。果然喝了,不多,沒醉,還認得自家門,這就好,認得就好,認得你就能回去,就能上到炕上。好了,啥都備好了,用不著刀子,傻子才用刀子,傻子才給警察留把柄。就一根繩,細麻繩,理由都給他備好了,不是木說了麼,百十塊錢,三石麥,這就夠了,還要多少,夠了。

進院,開門,睡得正香,真香,呼打得真舒服,你就舒服吧。麻繩套上去,扣是早挽好的,隻要往脖子上一套,繩子垂到炕沿下,正好挨著腳,也有個扣,腳剛好放進去。現在該用力了,你睡好,千萬別動,很快的,比刀快,比刀舒服。

腳一用勁,炕上動了動,像是不甘心,但很快就安靜了,還抓緊打了兩聲呼,接下來便平靜了,永遠平靜了。

原來這麼簡單,真簡單。

然後,然後就容易多了,等人一硬,就跟抱根木頭似的,往屋頂上一掛,看看沒留下啥,消消停停出門,哼著曲兒回家睡覺。

天衣無縫。老警察還左聞右嗅哩,又不是狗,能聞到個屁,笑死人哩,警察真傻,就這麼個屁案子,到死也沒想出來。

輪到秋就更容易。秋不能不走,不走鴿子咋活?不走那口氣咋出?明明她在炕上叫了的麼,牆頭上能聽錯?你個婊子!得走!

缸裏剩一底兒水了,不可能多,但也不可能少,能淹住頭就行。秋說,擔個水去,沒水了。你個半截缸,你個淹死鬼,擔水,水是亂擔的麼?

還有哩,你把它舀幹淨了再擔,那水時間長了,舀幹淨。

爹在喂牛,喂牛好,牛得精心喂,一時半會喂不完。

秋踩到了墩上,夠不著,肯定夠不著,墩是平放的,立起來就夠著了。秋果然立起了墩。真好。秋整個身子進了缸,打後麵望,像是把個水桶放進了缸。這麼惡心個人,居然睡了好些年。

走過去,輕輕把墩給踢翻,就這麼簡單,簡單得你都想像不到,秋一下失去了支撐,痛快地栽了進去。栽進去好,栽進去就啥也不知道了,叫都叫不出。不信你試試,能叫出才怪。

該擔水了。正是做飯時間,擔水的人肯定多。對了,出門時沒忘跟爹言一聲,很自然的,輕描淡寫的,言完就沒事了,剩下的事好解決。

井台上果然人多,金在,木在,還有幾個女人,喧一會吧,再喧一會吧,就喧。喧啥不重要,關鍵要喧,喧了就有人給老警察做證。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擔著水消消停停往回走。嘴裏還是曲兒。

鴿子啞巴了,所有的人啞巴了。

空氣凝重得人喘不過氣。

隔了好久,鴿子忽然哈哈大笑,哄鬼哩,酒中的話,夢中的屁,睡覺!

格布一把抱了鴿子,傻呀,爹傻,三婆婆傻,我傻,裝啞巴能頂啥用?不說出來,不說出來心能安?!

格布到底還是說了。

那腳印不是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