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1 / 3)

放羊的張德死於一場沙塵暴。

羊是村裏巨六家的。沙灣村的人都養羊,巨六家養羊是用來給兒子說媳婦的,兒子巨小六十六上跟人打架,傷了一隻眼睛,說媳婦就有點難。巨六兩口子並不灰心,他們養羊,養駱駝,啥值錢養啥,隻要有錢,兒子巨小六就不會打光棍。

據巨六家的講,沙塵暴起時,放羊的張德在黃花崗一帶,那兒草多,雖是離村莊遠點,可草多,放羊的張德必須把羊趕到草多的地方去,這是他跟巨六家的約定,要不巨六家是不肯花每月一百塊的工錢雇他的。放羊的張德剛把羊趕到黃花崗,沙塵暴就來了。這事誰也沒辦法,你住在這破地方,就得習慣這破天氣。巨六家的這麼說。

怪就怪那隻羊,那隻叫大雄的公羊是羊群的家長,地位比巨六還高,也比巨六瀟灑。它統領著一百多隻羊,浩浩蕩蕩地進出在沙漠裏,讓巨六感覺到它才是兒子未來的希望。重要的是它還能為所欲為,羊裏麵的一百隻母羊,都是它的嬪妃,喜歡哪個上哪個,巨六管不著,張德更是管不著。巨六家的更是巴不得它天天上,這樣繁殖的速度才能快一點,巨小六的媳婦也就來得快一點。偏是這些日子,羊裏麵又多了隻公羊,是張德撿來的,張德沒讓巨六家失望,他居然白撿了隻羊,還是隻身強力壯能配種的公羊。

這隻羊叫小雄,張德給起的。

小雄看上了小花,追屁股後頭攆了好幾天,想上,小花也願意,它正在發情。大雄不樂意,大雄當然不樂意,張德撿小雄它就不樂意,牴了張德一角,張德疼了好幾天。看見小雄那個騷樣,它一角牴了過來,兩隻羊幹上了。

沙塵暴就是這時刮起的。

兩隻羊越幹越猛,沙塵越刮越猛,張德想把羊趕到黑刺窩裏,相對安全點,羊群隻顧了看熱鬧,不走,張德急了,拿棍子打大雄,張德舍不得打小雄,小雄是他撿的,等於他兒子,大雄是巨六家的,就如同巨小六,張德看不慣巨小六,更看不慣大雄。張德看不慣這些比他舒服好幾十倍的東西。

張德一棒子下去,禍亂就出來了。他打中了大雄的眼,風太大,迷了張德的眼,沙塵刮進眼睛裏,啥也看不見,張德憑的完全是一口氣,一份感覺。他沒想到,他打中了大雄的眼,一股血冒出來,噴在了張德臉上,很腥,很熱。張德知道惹禍了,丟了棒,愣在那兒。張德愣的工夫,沙塵暴越大了,風要把沙漠掀起來,不隻是呼呼地響,排山倒海,張德沒見過這陣勢,他不是沙漠人,當然沒見過這陣勢。

張德愣著,大雄卻醒了,大雄看清攻擊它的不是小雄,是張德,頭摔了一下,又摔了一下,就把憤怒摔給了張德。

大雄對張德,是有憤怒的,張德老打大雄,隻要大雄跟母羊好,張德準打它。大雄放棄小雄,一頭朝張德撞過來,愣著的張德沒防範,重重地讓大雄撞倒在地上。這時候黑風起了,黑風是沙漠裏最駭人的風,一刮起來,昏天黑地,能把世界吞掉。張德爬起來,還想把羊群趕到黑刺窩去,大雄的報複就來了。

大雄不是一般的羊,這點巨六忘了跟張德交待,大雄要是發起狠來,巨六它也往死裏牴。誰壞它的好事它就不讓誰活,這是大雄的邏輯。

大雄追著張德,滿崗子跑,沙塵暴幫了大雄,相比張德,大雄更習慣沙塵暴。張德一頭撞進枯井的時候,已是這天的中午,大雄追著它,跑了將近兩個時辰。

巨六家的手指亂舞,唾沫橫飛,站在院門口跟警察和村人這麼講。

警察是和福叫來的,和福家的非要和福這麼做,和福也沒辦法。按說,死了一個放羊的,用不著驚動警察,給人家給點錢,說幾句好話,這事也就了了。況且張德六十了,六十的人還能活幾天,早死遲死一個死,反正是羊攆死的,又不是巨六家害的。叫了警察就不一般,警察一來,這事就複雜了。八爺就罵,挨炮的和福,沒球事幹了,叫哪門子警察?八爺自然要罵,警察一來,他就成了閑人,這檔子事又輪不上他說了,能不罵?八爺哪裏知曉,和福家的這樣做,有她的道理,這道理還是因了一隻羊,後來人們才知道,那隻叫小雄的公羊是和福家丟的。

你說的倒好聽,誰信?

巨六家的正講著,和福家的突然插話。

和福家的,話可要往好裏說,你啥意思?

啥意思?刮沙塵那陣,你在哪?炕上吧?張德打大雄,你親眼見過?

巨六家的一下就啞了。和福家的說得沒錯,刮沙塵那陣兒,她果真是在炕上,挨炮的巨六,白日也不放過。

警察咳了一聲,警察怕和福家的跟巨六家的吵起來。警察是鄉裏的警察,最怕處理女人們吵嘴的事。巨六家的,張德是哪裏人?他問。

山裏人。巨六家的咽了口唾沫,她說了半天,嘴早幹了。

哪個山裏?警察已經在辦案了,他還像模像樣地掏出一個本子。

巨六家的想了想,又咽口唾沫,山裏就山裏,有幾個山裏。

說不上了吧,我就知道你說不上。和福家的馬上給警察幫腔。

巨六家的真像是說不上,她白了和福家的一眼,有點扭捏地看警察。警察三十來歲,個兒高,人長得也受看。

我問你哩,說。警察看見巨六家的盯著他,臉紅了下,態度有點不友好。

山裏大著哩,說啊,到底哪個山裏?和福家的又插嘴。

和福家的你夾嘴,關你啥事,死的又不是你爹。巨六家的本來就心慌,一聽和福家的沒完沒了刁難她,氣就來了。

王蘭英,你個騷賣X,罵誰哩?!和福家的馬上較了勁,喊出巨六家的真名,而且還嚐試著要撕巨六家的嘴。

這場熱鬧很快叫警察給止住了,警察是個很負責的警察,放羊的張德死了,死在他的轄區裏,他必須把事兒搞清楚。巨六家的還想罵,警察哢嚓一聲,拿手銬把巨六家的帶走了。

我父親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是大年三十。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從遙遠的地方趕來,陪父親過一個團圓年。父親老了,有點寂寞,總是拿一些沒頭沒腦的故事給自己解悶。坐了一天的車,有點累,我說睡吧,還沒等父親答應,我就睡著了。

夜裏做夢,夢見了兒子。對了,我已有了兒子,一個很不錯的家夥,揚言將來做中國的福爾摩斯。

大年初一,兒子打來電話,老爸,爺爺是不是又給你講故事了?我嗯了一聲,兒子纏著要聽,我隻好簡單複述一遍,可能我的複述有問題,兒子在那邊連打幾個哈欠,沒勁,他啪地掛了電話。

我正在幫父親收拾屋子,兒子突然又打電話問,那個放羊的張德,他來自哪裏?

放羊的張德到底來自哪裏,我對此一點沒興趣,父親卻興趣很大,他拉過我,接著又講。

這是個大問題,不隻巨六一家說不清,包括八爺在內的沙灣人,也都模棱兩可。巨六家的交待,放羊的張德是她撿來的,有天早上,巨六家的讓尿憋醒了,跑出來撒尿,剛把褲子抹下去,有個黑影就在她眼前閃了一下。那還是年前的事,大冬天,巨六家的記得很清,漠風都把她的屁股凍疼了。巨六家的以為是賊,喊了一聲,巨六撲出來,一把撕住了黑影。後來一審問,他不是賊,他說他是張德。巨六家的話讓警察疑惑了好一陣子,後來沙灣人證實了這點。八爺說他也看見過黑影,躲在他家羊圈外的草棚裏,不過他沒抓。可一問這個張德到底是哪裏人,誰也說不上。包括和福家的,警察一問也結舌。是啊,放羊的張德年前就來了,這都給巨六家放了半年的羊,都跟沙灣人混成一家子了,咋就沒人操心過他的來處呢?

父親這樣歎了一聲,接著說,放羊的張德真就是山裏人,警察弄清這點已是好幾個月以後,這期間,巨德兩口子都像犯人一樣被警察關在拒留所裏,他家的羊以每天一隻的速度被當作辦案經費。這還不算,有五十隻被一次性趕到了殯儀館,天太熱,警察絕不能讓沙漠的日頭把張德化掉,按照他們的辦法,張德被放進縣上殯儀館的冷凍櫃,費用暫時拿羊頂。

叫於化的警察帶著人走進山裏石秀家,石秀正在太陽下撕一堆破棉花,她媳婦兒來渙子蹲牆角下,好像正為某件事苦悶著。叫於化的警察掃了一眼院子,問,你叫石秀?石秀說我叫石秀,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