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自做嗎?”我望著他,需要再次確認。

“當然。”他點點頭。“放心!”

沒什麼好怕的了,這個晚上我睡得很好。姐姐則在旁邊翻來覆去,她的那間陪護床,很狹窄,姐姐修長的身體,窩在裏麵是不舒服的。當初姐姐在上海住院的時候,我曾這樣睡過,現在,我和姐姐調換了角色。生活總是一再上演類似的場景,讓人感覺在做夢。而時間,就是在夢中不知不覺流走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姐姐還沒醒,熟睡中的她,臉上依然掛著憂戚的神情,眉頭輕蹙,卻是美的。

她一定是昨晚沒睡好,到淩晨才入睡的。護士進來量體溫,做術前宣講。姐姐一下子驚醒了。我安慰她,沒事。

手術室在二十樓。姐姐被關在了門外。護士給我打了兩針鎮定劑。

白的牆壁,無影燈,小小的手術台。醫生穿著藍色的手術服,帶著帽子,口罩,隻露出一對眼睛。我看見陳君的眼睛,他站在我麵前,身後圍著其他醫生和護士。我隻看見他。

施了麻醉。手術整個過程我都很清醒,甚至能聽到器械操作的聲音。我知道,是他在打開、切除、縫合。

多麼莊嚴的時刻,多麼神聖的時候!我的身體以這種方式交付於他,我信賴的,我親愛的。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我聽到他溫柔的聲音,好了,沒事了。

手術自然是成功的,刀口很小。

盲腸炎手術通常一個星期就能出院。可是,好事多磨,我又遇到了麻煩,一位實習小護士在給我傷口換沙布的時候,發生了感染,傷口開始發炎。陳君在給我做完手術後,去廣州開一個會議。等他回來的時候,我正發著高燒。陳君立刻找到原因,將護士和管床的醫生嚴厲地批評了一通。

不得不第二次清創。就在病房的換藥室。陳君帶著口罩、手術帽,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嚴肅的眼睛。在我的小腹那兒,麻醉針,藥水,剪刀,肉和金屬牽扯,疼痛,害怕,讓我大汗淋漓。

人的身體承受疼痛的能力比我們想象中大的多。

陳君扶我起來,他的眼神含著痛惜,動作異常溫柔。我想,即使是死,我也願意啊。

姐姐很氣憤,差點和那個肇事的小護士吵起來。旁邊一個幫忙的護士小聲拉住姐姐說,算了,人家已經嚇壞了,從沒看陳主任這麼發火,夠她受的了。

我也勸住姐姐。告訴她,沒問題了,就是要在醫院多住幾天而已。

陳君仿佛是為了彌補過錯一樣,對我更加關照起來。每天到病房探望兩次。護士們倍加小心,再不敢出一點差錯。

曾經,我那麼盼著見到他,為了見他,絞盡腦汁,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我喜歡他的到來,他看我的目光,溫暖醉人。喜歡他一襲白大褂端肅的樣子。他臉上淺淺的微笑,依然讓我迷戀。

晚上,當同病房的床友出去,我和姐姐聊天。我問了一個很多年前就想問的問題。為什麼當初要放棄陳君?後不後悔?

姐姐眼睛眯起,嘴角泛出一絲無奈的微笑。

她說,“以前太年輕,自尊心又強,一絲委屈都受不得,尤其是陳君的委屈。”

“他讓你受委屈了嗎?”我驚訝。

“你還記得吧?那年我獨自去大學找他,那是我第一次去到大學校園,看到那麼多青春朝氣的天之驕子,心裏就無形中自卑起來。麵子上還裝得要強,不在乎。陳君讓我住他們女同學的集體宿舍。那些女孩子對我很好奇,問這問那。猜我是不是陳君的女朋友。我已經看出有女孩子喜歡他,那女孩看我的眼神就不對。還跟我聊天,誇獎陳君學習好,做實驗一流,他們老在一起合作。我聽了心裏不免亂猜想。我在他們學校隻呆了一個晚上,本來那個晚上,他也是有個實驗的,但為了我沒有去。後來那個女孩找到他,說遇到問題了。他們就一起討論起來。陳君讓我等他。我等了一個小時,心就冷了。我想,他一定是和那個女生好了,我大老遠來看他,他居然讓我等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