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本來認為自己對江湖中的人事已很熟,現在才發覺,武林高手中,他不認得的還是很多,至少這兩人他就連見都沒見過。風中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人還未到,笑聲已到。
紫衣女客道:“老七來了。”
一句話沒說完,屋子裏已多了一個人,當然也是女人,是個梳著兩條烏油油的長辮,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紅衣少女,手裏也提著個黃布包袱。
她先向阿土笑了笑,又向紫衣女客笑著道:“二娘你們來得早!”
紫衣女客歎了口氣,道:“年紀大的人總是難免要吃虧些,總是要等小姑娘的。”
紅衣少女銀鈴般笑道:“你幾時吃過別人的虧?你不占別人的便宜,別人已經謝天謝地了。”
紫衣女客看著她,又歎了口氣,道:“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麼好笑的,為什麼總是一天到晚笑個不停?”
阿土悠然道:“因為她自己覺得笑起來很好看,還有兩個很好看的酒窩,若是不笑,別人豈非看不見了?”
紅衣少女瞪了他一眼,卻又笑了,而且一笑就笑個不停。陸小鳳現在才知道這紫衣女客叫二娘。二娘?莫非是公孫二娘?公孫二娘既然已來了,公孫大娘想必遲早也總會來的。陸小鳳總算覺得開心了些,無論他受了什麼罪,總算已有了代價。何況,這紅衣少女的笑聲,也實在能令人聽了覺得愉快。隻可惜陸小鳳也不認得她。
她還在吃吃地笑著,又道:“我跟你打賭,你猜這次又是誰來得最晚?”
二娘道:“當然是老三,她洗個臉都要洗半個時辰,就算火燒到她眉毛,她也不會著急的!”
紅衣少女拍手笑道:“對了,這次一定又是她。”
突聽樓梯下有個人道:“錯了,這次一定不是她。”
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很緩慢,一個人慢慢地從樓下走了上來。她現在走得雖慢,但陸小鳳卻居然沒有看見她是怎麼進這小樓的。
紅衣少女看見她,仿佛很吃驚,但立刻就又笑道:“想不到這次居然出了奇跡,三娘居然沒有遲到!”
三娘不但說話的聲音溫柔,態度也很溫柔,笑得更溫柔,慢慢走上來,慢慢地坐下,慢慢地將手裏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才輕輕歎了口氣,道:“這次我不但沒有遲到,而且比你們來得都早。”
紅衣少女道:“真的?”
三娘道:“我昨天晚上就來了,就睡在樓下,本想第一個上來等你們的,讓你們大吃一驚!”
紅衣少女道:“那你為什麼還是直等到現在才上來?”
三娘歎道:“因為我有很多事要做!”
紅衣少女道:“什麼事?”
三娘道:“我又要梳頭,又要洗臉,又要穿衣服,又要穿鞋子。”
聽到這裏,連樹上的陸小鳳都已忍不住要笑。
紅衣少女更已笑得彎了腰,喘著氣道:“這些倒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二娘也忍不住笑道:“我說過,她洗個臉都得洗個半個時辰的。”
阿土忽然道:“我隻奇怪一點!”
紅衣少女搶著問道:“哪一點?”
阿土道:“她每天除了梳頭洗臉、穿衣穿鞋外,哪裏還有空去做別的事?”
紅衣少女拚命忍住笑,正色道:“這問題倒實在嚴重得很,將來她若嫁了人,也許連生孩子的空都沒有,豈非誤了大事?”一句話沒說完,她的人幾乎已笑得滾到地上去了。
三娘也不生氣,還是慢慢地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有很多空生孩子的,將來你至少會生七八十個孩子。”
紅衣少女笑道:“我就算一年生一個,也生不了這麼多呀!”
三娘道:“若是一窩一窩地生,豈非就可以生得出了?”
紅衣少女道:“隻有豬才會一窩一窩地生小豬,我又不是豬……”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已發覺這簡直等於自己在罵自己。
二娘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原來你不是豬呀,真的要趕快聲明才行,免得別人弄錯了!”
紅衣少女噘起了嘴,道:“好呀,現在四姐和六姐都還沒有來,所以你們就乘機欺負我!”
三娘道:“她們來了又怎樣?”
紅衣少女道:“她們至少總會幫著我說話的,你們兩個加起來,也說不過她們半個。”
一陣風吹過,窗外已又有三個人燕子般飛了進來,一個人微笑著道:“至少有一點我是絕不會弄錯的,我知道她絕不是小豬!”
紅衣少女又拍手叫道:“你們聽見了沒有,我就知道四姐是個好人。”
三娘卻還是要問:“她不是小豬是什麼?”
四姐道:“她隻不過是個小母雞而已!”
紅衣少女又怔住:“我是個小母雞?”
四姐道:“若不是小母雞,怎麼會一天到晚‘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紅衣少女笑不出來了。陸小鳳也笑不出了--最後來的這三個人中,他居然認得兩個。
其中一個當然是江輕霞,他並不意外,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她們的“四姐”居然就是歐陽情!那位曾經被他氣得半死的名妓歐陽情!那位隻愛鈔票、不愛俏的姐兒歐陽情!
看見歐陽情居然會和江輕霞一起出現,看見她的輕功居然也不在江輕霞之下,陸小鳳幾乎一跤從樹上跌下來。“紅鞋子”這組織中,看來倒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歐陽情和江輕霞顯然都是這組織的首腦。桌上有八副杯筷,這組織中顯然有八位首腦,現在已到了七位。
那紫衣女客是老二,洗臉也得半個時辰的是三娘,四姐是歐陽情,五姐是江輕霞,六姐青衣白襪,滿頭青絲都已被剃光,竟是位出了家的尼姑,那一天到晚笑個不停的小母雞是七娘。大娘呢?公孫大娘為什麼還沒有露麵。這個滿身癩子的阿土,跟她們又有什麼關係?又算是老幾?
05
七個人都已坐了下來,麵前都擺著個黃布包袱,隻有首席上還空著,顯然是為公孫大娘留著的。
阿土忽然道:“你們姐妹六個,這次帶回來的都是些什麼?可不可以先拿出來讓我看看!”
紅衣少女搶著道:“當然可以,三姐既然來得早,我們就該先看看她帶回來的是什麼?”
三娘既不反對,也沒有拒絕,隻是慢吞吞地伸出手,去解包袱上的結。她的包袱上打了三個結,她解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才解開第一個結。
二娘歎了口氣,苦笑道:“你們受得了,我可受不了,還是先看我的吧!”
陸小鳳已振起了精神,張大了眼睛。這些神秘的黃布包袱裏究竟是什麼東西?他早已忍不住想看了。他實在比誰都急。
幸好這位二娘的動作倒不慢,很快地就將包袱打開,包袱裏是七八十本大大小小的存折。
二娘道:“今年我的收成不好,又休息了三個多月,所以隻在各地的錢莊存進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但明年我卻有把握可以弄到多一倍。”
她一年之內,就有一百八十多萬兩銀子的進賬,還說收成不好。陸小鳳在心裏歎了口氣,他實在想不通這位二娘是幹什麼的。據他所知,就算黑道上勢力最大的幾股巨寇,收入也絕沒有她一半多。他也想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做強盜收入更好的生意。
三娘輕歎了口氣,道:“既然隻有一百八十萬兩,今年我們的開銷就得省一點了。”
二娘道:“你呢?今年你的收成怎麼樣?”
三娘笑了笑,道:“我的收成還算不錯,最近不要鼻子的人好像愈來愈多了!”
不要鼻子的意思,就是不要臉。這句話陸小鳳是懂得的,可是,不要臉的人有多少,和她的收成有什麼關係?這點陸小鳳就不懂了。好在三娘總算已將包袱上的結解開,裏麵還有層油布。
她再解開這層油布,裏麵又有層紅緞子。紅緞子裏包著的,赫然竟是七八十個大大小小不同的鼻子!人的鼻子!陸小鳳幾乎又要一跤從樹上跌下來。這個又溫柔、又斯文,連走路都生怕踩死隻螞蟻的女人,難道竟能親手割下七八十個人的鼻子?
三娘柔聲道:“他們既然不要鼻子,我就索性把他們的鼻子割下來!”
紅衣少女拍手笑道:“這倒真是好法子!”
三娘道:“明年我就不用這法子了!”
紅衣少女道:“明年你準備用什麼法子?”
三娘道:“明年我準備割舌頭!”
紅衣少女道:“割舌頭?為什麼要割舌頭?”
三娘又輕輕地歎了口氣,慢慢地說道:“因為最近我又發現這世上的人,話說得太多!”
紅衣少女伸了伸舌頭,銀鈴般笑道:“我若不認得你,我也不信你會是個這麼心狠手辣的人!”
三娘淡淡道:“我不會打死你,我最多也隻不過割下你的舌頭!”
紅衣少女閉上了嘴,伸出來的舌頭一下子就縮了回去,好像連看都不肯再讓她看了。這位洗臉都要洗半個時辰的女人,無論要割人的鼻子也好,割人的舌頭也好,出手都絕不會慢的。
歐陽情忽然問道:“這裏麵最大的一個鼻子,卻不知是什麼人的?”
三娘道:“你想知道?”
歐陽情笑道:“我對大鼻子的男人,總是特別有興趣!”
二娘笑罵道:“這丫頭在那種地方混了兩年,不但心愈來愈黑,臉皮也愈來愈厚了。”
歐陽情吃吃地笑道:“二姐果然是過來人,大鼻子的男人有什麼好處,她一定知道得很清楚!”
三娘道:“隻可惜鼻子最大的人,現在已變成了個沒有鼻子的人!”
歐陽情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三娘道:“段天成!”
聽見這名字,陸小鳳又吃了一驚。這名字他聽過,這人他也見過,“鎮三山”段天成不但鼻子大,氣派大,來頭也不小。無論誰要割下他的鼻子來,都絕不是件容易事。
紅衣少女的嘴已閉上了很久,此刻又忍不住道:“今年我們是不是準備和往年一樣,大家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頓,喝醉為止?”
二娘道:“這是我們的老規矩,當然不會變的。”
紅衣少女道:“現在我們的人既然已到齊了,為什麼不開始呢?”
陸小鳳的心又沉了下去--現在的人已到齊了?--難道公孫大娘今天根本就不會來?
二娘道:“誰說人已到齊了?你難道沒有看見還有個位子是空著的?”
紅衣少女道:“還有什麼人要來?”
二娘笑了笑,道:“據說大姐又替你找了個八妹!”
紅衣少女也笑了:“現在總算有個比我小的人了,以後你們若再欺負我,我就欺負她!”
阿土忽然道:“隻可惜她今天已不會來!”
二娘皺眉道:“為什麼?難道她已不想來?”
阿土道:“她想來,卻不能來!”
二娘道:“有人不許她來?”阿土點點頭。
紅衣少女又搶著道:“她既然已不能來,我們還在等誰?”
阿土道:“等一位客人!”
紅衣少女眼睛發出了光:“今天我們居然還請了位客人來?”
阿土道:“嗯。”
紅衣少女道:“他的酒量怎麼樣?”
阿土道:“據說還不錯!”
紅衣少女笑道:“不管他酒量有多好,今天隻要他真的來,我保證他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二娘目光閃動,道:“看來他不但酒量大,膽子也大,否則聽見你這句話,嚇也被你嚇跑了。”
紅衣少女也眨了眨眼睛,道:“他的膽子不太大?”
阿土道:“他還沒有跑。”
紅衣少女笑道:“既然沒有跑,為什麼不進來?難道這個人喜歡在外麵喝風,不喜歡進來喝酒?”
阿土淡淡道:“他已喝了一整天的風,現在想必已該喝夠了。”
窗外的樹上有人歎息著,苦笑道:“我實在已喝夠了。”
歎息聲中,陸小鳳已隨著一陣風飄了進來。他早已準備進來。
憑這麼樣七個人,有人躲在她們窗外的樹上,她們會一點也不知道?陸小鳳忽然發覺自己躲在外麵喝風,實在是件很愚蠢的事。他覺得自己簡直愈來愈像是個笨蛋。
可是他看來並不像笨蛋。無論什麼樣的笨蛋,都絕不會長著四條眉毛的。
紅衣少女看著他,忽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那個有四條眉毛的大笨蛋陸小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