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英國兵們認真閱讀這些小冊子的嚴肅態度。他們不吵不鬧,每個帳篷裏都在讀書,“難怪英國出學者,老學究!”我又憋不住笑了。
“你呀,說話從來沒個正經!”白穎歎了一口氣。
“咱倆認識才幾天,你就知道我從來不正經啦?”
“楊部長說的!”
“哎哎,噓--!不準提名道姓兒。”
“你少鑽空子!”
“我是怕英國兵裏有人懂中國話呀。”
“小周!老這樣耍貧嘴,哪個領導能喜歡你?”
“我參加革命,並不要領導個人喜歡!”
“好,算你嘴硬……你會有吃不完的苦頭。”
“我不信,革命戰士會有吃不完的苦頭。”
“走著瞧吧,……我勸你,是因為我深知咱們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劣根性!”
“白組長,您的黨齡比軍齡還長,早就是無產階級先鋒隊啦,怎麼還是小資產階級哩?”
“出身!階級烙印。等你真正提高了階級覺悟,就會知道思想改造的長期性了……”他說得既深刻又胡塗。
我又笑了,“提高階級覺悟快得很,進了戰俘營一個禮拜,黑人就敢打白人!”
“別用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跟我說話。”
這句話,他說得比較和藹,卻使我暗暗吃了一驚。我的態度玩世不恭嗎?不!憑家庭經濟條件,我完全可以繼續升學,考個名牌大學也是十拿九穩的事兒。我與何倩、李茶花、廖渝生一樣,都是為了追求自由,向往解放,才自願參加解放軍的!在湘西剿匪,到朝鮮打仗,我不怕吃苦,也沒怕過敵人的飛機大炮,一句話,凡是老同誌經受得了的種種考驗,我從來沒含糊過。我怎麼是玩世不恭呢?
不錯,最近我經常憋不住發笑。其實我並不想笑,可是,許多事情逼著我笑。黑人一個禮拜就能提高階級覺悟,就敢打白人;我的思想改造一年多了,還不如黑人俘虜兵麼?難道這事兒不好笑?白穎的“黨齡比軍齡還長”,是個副團級的首長了,卻自認為還是小資產階級,難道這事兒不好笑?
當然,最令人揪心揪肝的是李茶花!她爸爸和姐姐菊花,也許現在就在美國。當時為了帶她去美國,爸爸把她鎖在家裏,她跳窗戶跑掉。結果一年以後她卻當了美國侵略軍的戰俘……難道命運不是一個十足的大混蛋麼?對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想不通又怎麼辦?一不能哭,二不能罵,罵誰呢?罵美帝?沒用,對野心狼隻能打,“打敗美帝野心狼”嘛,誌願軍戰歌的歌詞寫得一清二楚,隻能打!那麼,罵楊清正?他把我們拆散了,可是如今罵他又有什麼用!罵廖渝生吧,那也是一種氣話,戰爭勝負豈由他決定!所以根本不知道該罵誰……這口怨氣,非在我心裏結成個大病疙瘩不可。
心裏痛苦臉上笑。否則我就會憋出病來!一不能哭,二不能罵,三不能笑,四不能談戀愛,五不能結交“小集團”,六不能違抗上級命令,七不能……我可以一口氣數出三十六個葫蘆來!這不是比南開中學的校規還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