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我天天來。”
“那不行,人家會說閑話!”
“何倩,你真的會鋸胳膊鋸腿啦?”
“誰要你說這個!”
“是嗬,我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可是站在這兒,三言兩語說不完哪!”
“我也是……”她的眼圈兒立刻紅了。
“最好想個辦法,讓我住在衛生所。”
“……除非你生病。”
“裝病?那不好!”
她聰明的大眼睛轉了一下,“今天你就住在這兒,我有辦法,讓所長出麵留你……!”
“什麼辦法?”
“你跟我來!”
今天的難題兒,是說服兩名美國戰俘截肢。其中一個,左臂已經組織壞死,如不鋸掉,很快就要影響到心髒了。
“……這是為了拯救你的生命。”
在候診室裏,按照小何醫生的吩咐,我向這個十八歲的小戰俘作著翻譯,語氣明確。
小戰俘的瞳仁象散了一樣,目光飄忽不定,一會兒看看醫生,一會兒看看我。
“我如果不簽字呢?你們也要強行鋸掉我的手嗎?”
何倩完全聽得懂這兩句英語,但她假裝不懂,等我翻譯。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因為所長和管理員都在旁邊。我翻譯之後,衛生所長先發了話:“告訴他,這裏是戰俘營。我們決定截肢,是為了搶救他的生命!並不需要他本人簽字。”
翻譯的時候,小戰俘盯著我;過一小會兒,他的眼光又散亂了,象夢囈般地說:“那為什麼還要跟我商量?為什麼?為什麼?……”
“為了爭取你的合作。”何倩說。
聽了這話,管理員先皺起了眉頭。他是一位敵工參謀,對敵工作是很忌諱說什麼“合作”的。我知道他為什麼皺眉頭,在他看來,小何醫生(當然也是小資產階級的小知識分子羅)已經觸犯了那個最敏感的階級立場問題!我可不管你皺不皺眉,照直翻譯了何倩的話,還把“合作”這個字說得很重。
小戰俘望著何倩,眼睛裏淌出兩顆豆大的淚珠,“小姐,那就請你代表我的姐妹,代表我的父母,替我簽字吧!”
何倩點點頭,嘴唇動動,沒說話。我知道她也是個重感情的,被小戰俘的話撥動了某根神經,差點露了馬腳,就搶著作了翻譯。
何倩這才說:“你放心吧。由我來給你做手術!我當然要負責,要簽字。”
我感到何倩的每一句話都說得很真誠,小戰俘已經對她產生了信任。然而,管理員卻煩躁地來回走動,聽不下去,大聲說道:“抓緊時間,少跟他羅嗦!”
“這是我的工作,你不懂!”何倩眉毛一挑,不無威嚴地說,“做大手術,沒有傷病員的配合,是很難取得良好效果的。”
“什麼傷病員?他是俘虜兵!”管理員抓住了什麼,聲調更高了。
“那你為啥把他們送到這兒來?做手術是不是為了救死扶傷?”何倩毫不退讓。
衛生所長趕緊把管理員拽到一旁,解釋著:“這是大手術,大手術!……事先不做說服工作不行。當然可以全身麻醉……可是他醒過來以後,發現自己少了一隻胳臂,一條腿,就會大哭大鬧,瞎折騰,有的還絕食,不吃藥……那還不如不送來,讓他囫圇個的死了哩!”
這些話,我不翻譯,俘虜兵當然聽不懂;然而他們看得懂,從表情和口氣上,已經基本上弄明白了。那個左臂組織壞死的小俘虜兵從擔架上爬了起來,走到何倩麵前,深深地鞠了個躬,“小姐,我看見了,你的心是黃金鑄成的!我留下一隻右手,還能回到亞利桑那去摘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