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記了作翻譯。反正何倩聽得懂……她裝作不懂,是為了把我留下,我倆有多少悄悄話要互訴衷腸啊……不,我何必把小俘虜兵孩子般的話語翻給管理員聽呢?現在畢竟在打仗啊,這裏畢竟是戰俘營,誰能設想你亞利桑那葡萄園裏的收成呢?
我望著小俘虜兵順從地跟著小何醫生走出了候診室。他如果能夠活下來,一定終生難忘這位白衣天使吧……何倩,祝你手術順利!
下午的情況就複雜多了。一名二十六歲的上尉飛行員,右腿膝關節以下粉碎性骨折,幾片骨頭穿刺到皮肉之外,而且感染化膿了,簡直是血肉一團……最現實的手術方案是從膝關節以上截肢。
難題發生在這個飛賊頗懂醫術,因而很有主見,與小何醫生展開了一場辯論。
“我的腿是可以保住的。我體質很好,接骨之後一個月就能愈合。”
“這不可能。不現實。我們隻能保住你的生命!”
“我是飛行員。不能沒有腿!”
“我是軍醫。你必須跟我合作!”
“接骨!我痛死也合作。”
“隻能截肢。”
“我抗議!你們幹脆槍斃我吧!”
聽著我的翻譯,管理員已經氣極了,指著飛賊的鼻子訓斥:“你殺死了多少老百姓?我不用槍斃你!我還節省這顆子彈哪。隻要把你交給朝鮮老百姓,你就是有一百條腿也全給砸斷了!你懂不懂?”
我一句不拉地翻給他聽。美國飛賊的暴行令人發指!全世界都為之震驚。你的一條腿算個屁!
“先生,我懂。可你們是正規軍隊呀。你們的書上不是印著人道主義嗎?”
“他是個軍官,比士兵頑固得多。”衛生所長說,“小何醫生,要說服他,我看非常困難……”
“那也要說服,否則愈後不良。”
“不良就不良吧!侵略朝鮮,本來就沒有好下場!”管理員並沒說錯嗬。
“我可以說服他!你們別打岔兒。”
何倩的眉毛又挑起來了。她坦率地告訴飛賊,衛生所的醫療設備有限,連愛克斯光透視機都沒有,沒法接骨。這是戰爭環境,截肢為了救命,這就是最高的人道主義!
“假如我是中國軍人,也截肢嗎?”
“也截肢。”
“不不!我不相信!”
“在火線的綁紮所,我一天鋸過三條腿。”
“中國軍人的腿嗎?”
“是的。是被美國飛機炸傷的中國誌願軍戰士!”
“所以,你就毫不留情地要鋸我的腿!因為我是你的敵人。是嗎?”
“你錯啦!在戰場上有敵人。在醫院裏,在醫生麵前沒有敵人。”
管理員實在憋不住了,“小何醫生,說話要有原則,有立場!”
何倩的臉漲得通紅,指著飛賊對我說:“翻給他聽!”
我作了翻譯。衛生所長和管理員對小何醫生的態度感到吃驚,不便再插話。隻聽她大聲說道:“在我的手術台上,隻有傷病員,沒有敵人。這就是醫生的立場!如果連這條原則都不懂,我為啥鋸你的腿,而不切掉你的腦袋?!”
美國飛賊被她震懾住了。半晌,才淌著眼淚說,“我哭我的腿……我再也不能飛了!小姐,我懇求你,保留我的膝蓋吧……”
何倩誠懇地告訴他:“我願意盡一切努力。這要在手術過程當中,看情況……能保留膝關節,將來裝上假肢,不用拐杖,你還能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