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1 / 3)

傍晚,何倩已經很累了,但她心情興奮,不休息,把兩份飯菜端到離帳篷很遠的樹墩上,陪我一塊吃。她特意求了炊事班長,在蒸饅頭的時候蒸了兩個白糖餡的包子,外表跟別的饅頭完全一樣,誰也認不出來;打飯的時候,炊事班長不動聲色地分給她,現在全都給我吃。

沒有青菜,隻有鹹菜。還有一碗醬湯,是用東北大醬煮的。她從一隻小玻璃瓶裏倒出兩粒複合維生素藥丸,看著我吃了,又把小瓶塞給我。

“你沒有患夜盲眼吧?”

“還沒有。”

我認識這種維生素藥丸,文工團的劉團長和另外一位團級幹部才能吃到。由於長期沒有肉、蛋和青菜等等副食品,患了夜盲症的連以上幹部也可以臨時領到一點。何倩在衛生所工作,大概沒這種限製吧。

“近水樓台先得月!”我笑了一聲。

“不!這是所長批準,給外科醫生保護眼睛的。因為我天天做手術,縫血管,帳篷裏的光線又很差……”

我立刻把那一小瓶維生素還給她。

“明哥,難道這麼一丁點兒心意,你都不接受嗎?”她又紅了眼圈兒,嗚咽著,“一年多了,我天天想見到你……可是見了麵,我又沒有任何東西送給你!”

“為什麼要送東西呢?朱總司令不是說,咱們過的是軍事共產主義生活嘛。”

“別給我上政治課。我心裏有話……!”

“那就說吧!抓緊時間。”

“……我說過啦,天天都想見到你!可是見了麵,又立刻感到害怕,害怕分開。”

“是嗬,重逢就意味著分手;分手又盼望著重逢!”

我胡謅了這麼兩句打油詩,身邊的何倩已經哭出聲來了……

我們需要什麼呢?追求著什麼呢?重慶臨解放的時候,我們欣喜若狂,祈望獲得一種想象中的解放,自由和民主。於是,身不由己地卷進了學生參軍的熱潮……解放軍部隊千般好萬般好嗬,可是恰恰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自由和民主。我認為的自由,在這裏被批判為“自由主義”。我要求的民主,竟然是文工團劉團長領導全團工作的一種“手段”,是他手心裏捏著的一種恩賜品,給你一點你就享有一點兒,喊一聲“集中啦”,給你剩下的就隻有“絕對服從”。我感到了壓抑和苦悶,政治指導員卻振振有詞地說這種痛苦正是思想改造的必由之路!也許百分之九十幾的小知識分子都在自覺地進行此種思想改造,象白穎組長那樣,正在脫胎換骨,或者已經脫了一層皮;剩下的百分之一二三,還在堅持獨立思考,其中大概包括我。難道也包括美麗的白衣天使何倩嗎?如不包括,你為什麼哭?

“哭,也是犯自由主義!”我苦笑一聲。

何倩抬起淚眼,吃驚地望著我,“明哥,你說什麼?……”

是嗬,我說了一句什麼?為什麼對她也采取這種“心裏痛苦臉上笑”的態度呢?

夕陽已經落山了。它把最後一抹兒餘暉投向天空,染出片片紅鱗般的火燒雲,再反射到人間。高大的紅鬆,濃密的枝葉,將這如煙似霧的暮靄遮住,吸收殆盡;漏下來的微光飄搖不定,混混沌沌,象暗紅色的夢。

我掏出手絹給她擦淚。她一把奪了過去,緊緊地攥著,捂在心口,好象在與命運抗爭,急迫地宣布:“給我,我要,我要……!”

“你要這條手絹兒?”

“這是明哥親手送給我的信物!”

我緊緊地把她抱住,聽她小聲哭,低聲笑,夢囈般地咒罵著什麼人,也許是在罵我,讓她罵吧,何必問個究竟。

“明哥的手絹兒是我的心……”

“嗯。”

“是你的信物,信任,良心……”

“嗯。”

“咱倆訂婚啦!”

“嗯。”

“今天,現在!”

“嗯!”

“你說句話吧,我永遠記住!”

“何倩,我的未婚妻!”

“是,是!她今年十八歲,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要老幹部許願,指導員動員!用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挑選我自己心愛的人!不用向誰申請,也不用誰批準,我自己會掌握命遠……我就是我的上帝。不給別人燒香磕頭。……參軍是我自願的,不後悔!學醫是被迫的,可這是高尚的職業,我很快就愛上了它,也不後悔!今天是我向明哥求婚啦,女的向男的求婚,我為自己的勇氣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