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2 / 2)

現在已經是一九五一年初夏,仗還在打,也很激烈,隻不過雙方的陣地相對穩定下來了,不象四個月以前那般大進大退,來回拉大鋸。因此,雙方傷亡雖然還很多,新戰俘卻不多了。也許這就是把我調回來的原因--誌願軍創造了坑道戰,文工團隊也可以到“地下長城”裏邊去慰問演出啦。

暫時還沒有組織火線演出隊。我們文工團就住在軍部附近的村子裏排練,同時給二線部隊演出。男男女女,蹦蹦跳跳,紅臉白臉,簡單說教……這種生活對我來說,索然無味。

我開始讀書。把每個月的津貼費(舊幣)十萬元全數寄給北京王府井新華書店郵購部,立個戶頭,他們就按期把新書目錄寄給我;填了購書單,寫上帳號,再寄回去,不久就能收到要買的新書。我給何倩寫信說:“咱們都在學習的年齡就投身革命,這很好!可也不要荒廢了學業。咱們建立一個小小隨軍圖書館吧!跟廖渝生他們互相交換書刊,反正軍郵很方便,不收錢。”不久,何倩回信,“我舉雙手讚成!我的津貼費也全部買書,除了大學課本就買小說、詩歌,還要買名人傳記……將來書多了,行軍背不動,就存在我們野戰醫院吧,我當這個圖書管理員!”

後來,我做了個統計,在朝鮮四年期間,我閱讀各種書(主要是文藝書)二百八十多本,平均每周看一本書,收獲極大。我給何倩寫信說:“這是咱倆的抗美援朝大學!”同時,我的檔案裏至今還寫著這條缺點:

該同誌思想複雜,脫離群眾,好高務(騖)遠,有嚴重的個人主義名利思想。雖然能夠吃苦,完成任務,多次立功,但在表現積極的同時,仍然忘(妄)想回國上大學,暴露該同誌參軍動機不純……主要錯誤表現是天天讀書,與另幾名參軍動機不純之同學互相交換讀書,而且月(閱)讀洋書、古書,防(妨)害思想改造。經其本人坦白交待,左(佐)以組織調查,其月讀書目清單付(附)後,建議在下次思想整風運動中撤(澈)查。

為什麼這樣的材料至今還留在我的檔案袋裏?那是另一個故事,另一個笑話了。

當時,我一有空就讀書,不打撲克不下棋,不跟大夥一塊聊天兒,確實有點脫離群眾;特別是不主動向黨團員彙報思想,人家對我不了解,說我清高,不虛心靠近組織,也是實情。

當然,我的優點也很多,唱歌演戲都能漂亮地完成任務,是文工團的台柱子;身體強壯,行軍打仗從不含糊,所以還能立功。此外還有個大優點,就是不愛搭理女同誌,嫌她們討厭。這就使得劉團長、戲劇隊長和政治協理員都對我的“男女作風”感到滿意和放心,說我“也有老實的一麵”!這真是莫大的冤枉。在我眼裏隻有何倩。文工團的幾十個丫頭蛋子跟何倩一比,不是歪瓜裂棗,也是沒心沒肺的布娃娃,難得讓我正眼看她幾秒鍾。

日子就是這樣飛快地過去了。十月,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提出了關於朝鮮停戰的建議。朝中方麵立即響應。泥足深陷的美英法等國家,也被迫表示“讚賞”。中國人民誌願軍出國作戰一周年,朝鮮停戰談判開始了。

“周仲明,馬上到軍部聯絡部去報到!”

聯絡部這名稱,平時我們很少談論,總覺得它神秘莫測。也曾東一耳朵、西一耳朵的聽老同誌們說過,好象它的前身,在國內解放戰爭時期叫做敵工部,所以現在還有些同誌管聯絡參謀叫敵工參謀;似乎抗日戰爭時期還叫過鋤奸部;紅軍時期,它的下轄單位還有什麼特務連……特務,也沒啥可怕,從字麵上講,就是“特別任務”。那也是革命任務嘛,隻不過比普通任務特別一點罷了。可是“幹嗎叫我到聯絡部去呢”?

“服從命令!我也不知道幹嗎?快去吧。”

劉團長曆來不跟我開玩笑。其實,我現在也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既然聽見了“命令”二字,那就絕對不能再講價錢了。“不聽令,要你的命!”這是戰士們注解“命令”的一句怪話兒,倒也解釋得明白無誤。於是我閉住嘴巴,又一次快速打背包,隻消五分鍾……

軍部並不遠。一小時以後,我便換上了一套將校呢的漂亮軍服,油光鋥亮的大馬靴,儼然一位氣宇軒昂的青年軍官,坐在蘇製的吉普車裏,被送往朝鮮停戰談判的中立區--環球矚目的小小村鎮板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