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3 / 3)

“你看了以後有什麼感想?”他反問我。

“我說不出來。”

“小周!這是一幅很惡毒的反動漫畫。你怎麼說不出來呢?”

“組長,您總是對我的立場抱有懷疑!這是反動傳單,我當然知道。可我想跟您談的,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誰是革命的?誰是反動的?這些連朝鮮小孩都明白!我是想說……”

“說吧。可也別忘了,立場問題畢竟是最根本的出發點。”

“算啦,不談啦!”

我本來想說,這幅漫畫也是很滑稽的,如果改寫成一個笑話,將來收進《新笑林》,不也可以使讀者從反麵了解更多的會談花絮麼。可是,在白穎鮮明的階級立場麵前,提出來也白搭,甚至更要挨他一頓批。何苦哩!

看來,白穎組長用錯了人,找我與他合寫這本《新笑林》,難啦。他繼續在內部“新聞發布會”上說笑話,我根本不去聽,更談不上作速記和整理文稿了。他幾次找我談話,也是一談就崩。

昨天,代表團領來了一批蘇製錄音機,宣傳組就分到三台。我這個速記員似乎可以交差了。捫心自問,我對白穎組長沒完沒了的笑話已經感到厭煩,開城和板門店的生活比文工團更枯燥,還不如回去唱歌演戲……真的嗎?臉皮一熱,我不能欺騙自己呀--我想離開板門店的真正原因,是在這裏根本沒可能見到何倩!

我提出了回文工團的請求,理由是不能長期間斷練功和吊嗓兒,“還有,錄音機是沒有階級性的,它不會犯立場錯誤,也不需要思想改造,比我可靠!”

聽著我這些酸溜溜的話,白穎組長采取了自由主義加溫情主義的態度,沒有當場開展批評。相反,在宣傳組的鑒定會上,他還極力為我說了不少好話。

我又在打背包啦,隻消五分鍾……坐在離別開城的交通車裏,我把裝著鑒定書的信封打開--不是撕開,它並未封口,白穎交給我的時候故意讓我看了看信封是敞著口的,那意思不言自明。我們外出幫助工作,完成任務返回原單位時,都要作一份鑒定,我知道,這玩藝兒很重要,是要裝進幹部檔案袋裏去的。何況在板門店工作,屬於直接的對敵鬥爭,表現好壞,是否喪失了階級立場,全看這份組織鑒定了!換句話說,不論我在板門店表現如何,我們文工團的劉團長和政治協理員,以及今後幾十年,一輩子,幹部部門或組織部門,隻消看一眼這份鑒定書,也就一目了然、鐵板釘丁了。

後來我還知道,幾十年啊,幹部檔案從來不與幹部太人見麵。也就是說,幹部自己的問題必須向幹部本人保密。所以,白穎今天把這份不封口的鑒定書--未來的幹部檔案材料交給我本人,可以在路上“先睹為快”,實在是一件令人感動的壯舉。

鑒定書是白穎的筆跡。

該同誌工作積極肯幹,在創建板門店談判場所的日日夜夜裏,任勞任怨,服從領導,遵守紀律,圓滿地完成了速記員的本職任務,並能主動承擔若幹翻譯工作。

具有較高的工作能力,在對敵鬥爭中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刻苦學習,不斷提高階級覺悟,努力改造世界觀。

多才多藝,嚴肅活潑,團結好,作風好,是一名年輕有為的知識分子好幹部。

謹以誌願軍談判代表團宣傳組全體同誌的名義,為該同誌請功

我的手和心同時顫抖了。沒想到白穎如此寬厚待人。他若下個結論,說我立場模糊,且把信封粘住口,對我這一輩子來講又當如何哩?想到這兒,我渾身戰抖起來--不,哈哈,原來是汽車顛簸得很厲害。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