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談話,為了讓渝生與何倩見麵(我更想見到何倩呀),經過我的精心設計,才得以實現。這天晚上,舉行擴大的聯歡交誼舞會,何倩她們野戰醫院的幾十名女軍醫和女護士分乘兩輛小嘎斯卡車提前趕到軍部吃飯。夥食不錯,東北大米飯(很象四川的糯米,又白又粘),上海梅林公司的紅燒肉罐頭,朝鮮明太魚是油炸的,還有黑龍江木耳豆腐湯,每“桌”一瓶沈陽高粱酒,頗有節日氣氛。我叫本文工團的一位女演員給何倩遞了個小紙條,隻寫“渝生來了”,多一個字也不寫,免得別人看出什麼來。我的何倩聰明透頂,當然能夠隨機應變羅。
舞會剛開始,我便跑進去(文工團員進出舞場不受級別限製。女演員當然自由出入啦,我這男的,警衛員也認識,既要進去,大概是樂隊的成員),找到野戰醫院的領隊,急切而小聲地說:“友軍文工團一個演員腿抽筋啦,請您派個軍醫去給看看!”
這位男性領隊也是見過麵的,大概是一位政治協理員,他並不跳舞,隻坐在角落裏起“保證作用”。我的請求事關友軍,無可推托,他點點頭,立刻站起來,想從舞池裏招呼一位軍醫,可巧,何倩並未跳舞,已經主動走到了領隊麵前。
“小何醫生,你辛苦一趟吧!跟文工團這位同誌去一下,友軍有個病號……”他轉臉問我:“遠嗎?”
“不遠。一會兒我送這位女醫生回來。如果人手不夠,我馬上再來找您!”
“好好,沒說的!我離不開,要不然我應該一塊去看看。”
“什麼病?不重吧?……”何倩擺出醫生的架子,邊走邊問,好象她真的去出診。
出了舞場,我倆很快鑽進了黑影裏,哪兒黑就往哪兒走。在一棵大樹下,確信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我把她緊緊地抱住,大概又勒得她的肋骨吱吱響了……
時間對於我們是多麼珍貴啊!參軍四年,一共才見過幾麵哩?如果除去了夢中相會,那實在少得可憐。自從離開板門店,這一年半,我倆隻見過三次麵,而且都是文工團到野戰醫院去慰問演出。我在台上念錯了台詞,她在台下悄悄抹淚--不是受了劇情的感染,而是為她自己傷心落淚。台上台下,咫尺天涯,一麵維艱!我無法描繪大姑娘的心情。何倩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
現在是七月底,天兒正熱。何倩來參加舞會,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綠色平紋布連衣裙。裏麵再沒有襯衣,也沒有背心和胸罩。這我從前就知道。她曾經靦腆地告訴過我,那一年一套的襯衣,每次都拿出來給了傷員--換下他們帶彈孔的血衣。“發幾套襯衣也不夠用,所以我們冬天穿的都是空心棉襖。”買汗背心嗎?沒錢,那是資產階級小姐才穿的奢侈品,而且錢也全數寄給了新華書店郵購部。至於胸罩,哈,更甭提啦,在南開中學做小姑娘的時候,用不著;參軍以後哪個女兵有胸罩呢,那簡直比資產階級還要資產階級呀!
在三山戰俘營衛生所的赤鬆林裏,她把我的手拉到胸口上的時候,我似乎問過這件事,“衣服裏邊戴個乳罩,別人又不知道,誰管得著?”她說:“男同誌不知道,住一個帳篷的女同誌還不知道嗎?女人對女人最尖刻!這種事兒她們也要彙報,甚至拿到黨小組去討論,再提到團小組裏當作思想腐化的表現來批判!”“真有這樣的事兒嗎?”“當然有啦!一個護士用花手絹自己縫了個胸罩,還沒戴呢,就被護士長拿到指導員那兒去啦,團小組當天開會批判,說什麼花奶兜兜,不要臉!我要不是親自聽見,想撒謊還編不出這種名詞兒來哩。”
現在,躲在大樹的黑影兒裏,我緊緊地抱著她。隔著單薄的連衣裙,完全感覺得出她是個發育成熟的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心理是什麼?沒等我問,何倩自己說道:“明哥,停戰啦,也許不久就可以回國。你想過沒有,是先結婚呢?還是先上大學?”
“想過,可是想不通。”
“我想到醫學院去深造。就憑這八個月衛生學校的畢業證書,湊湊合合當個醫助,不行!可是,你能再等我四年嗎?”
“傻丫頭,你的高等數學白學啦?伸出小爪子來數一數:咱倆大學畢業以後,你才二十四,我才二十六!怎麼就等不得呢?”
“親愛的,有了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早就該放心。”
“可是……不準你笑話我!我又想早點兒結婚,天天和你生活在一起……”
時間過得飛快,個把鍾頭轉瞬即逝。不能躲在黑影裏說悄悄話了,得趕緊去見廖渝生。他一定等急啦。
真沒想到,一見渝生,何倩先氣哭了,拳頭象雨點兒般的打在他身上頭上,低聲嚷著:“還我茶花!還我茶花!還我……你為啥不去犧牲!你為啥不保護她!?”
渝生不敢躲開,任她打……我也不去勸解。好在四外無人。夜風疾吹,鬆濤訇鳴,十步以外就能淹沒何倩的哭聲,抹煞我們這一段小兒女之情。
幾天之後,我第二次被派往板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