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州的景色撲麵而來,透過車窗,歐陽默黔看到高速路兩旁嘩嘩掠過的鑽天楊,還有油綠的莊稼,以及遠處隱隱約約顯出的樓群。記得他第一次來銀州,這條高速路還沒有,省城通往機場的公路是從一座叫做天峴山的山脈中穿過的,道路崎嶇不平,四周一片荒涼,看不見一點綠色。當時他還納悶,這麼枯黃的地方,咋就能生出思思那樣的美人?後來他才知道,黃河水養人。銀州是全國第二個黃河穿城而過的省會城市,城雖小,但依山而立,偎河而居,倒也多了幾份江南的水色。銀州的女孩子,喝著黃河水長大,真的還都是些美人坯子。一晃十年過去了,想不到當年寸草不生的天峴山,竟也被綠色覆蓋了。嬌豔的陽光下,歐陽默黔看見山腰裏噴出的簇簇水柱,這才明白,這是人工綠化林,那些彎彎曲曲爬到山頂的白生生的水管,可能就是麥瑞小姐跟他說過的引水上山工程。看來,銀州為了招商引資,美化環境,真是費了不少力啊。

車子拐過高架橋,正要駛上通往河陽的高速路時,歐陽默黔猛地看見,麥瑞那輛奧迪跟了上來。一開始他還不敢確定,懷疑看錯了車,等接到麥瑞電話時,他才確信,思思又變了。麥瑞說,思思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去看老爸,她們隻好掉頭又跟了上來。

歐陽歎了一聲,無言地合上了電話。

車內的周一粲也顯得心事重重。周一粲這次代表河陽市委、市政府前來迎接歐陽默黔,是為了招商引資的事。河陽地處西北偏遠地區,這些年工業企業很不景氣,龍頭骨幹企業河化集團一蹶不振,處於癱瘓狀態已長達三年之久,別的中小企業也是半死不活,國有企業的改革遭遇瓶頸,始終無法突破。民營經濟發展又受資源、技術、科技含量等影響,一時無法成為地方經濟的重要支脈。河陽經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為一市之長,她身上的擔子格外重,壓力也越來越大。好在這個時候,世界著名的瑞特公司向河陽拋出了繡球,瑞特公司跟河陽的合作,就顯得格外重要。如果能將這隻金鳳凰引來,在河陽築巢建窩,那對河陽經濟,將是一次質的推動。

但,能不能跟瑞特公司簽下合約,引來十個億的投資,周一粲心裏還沒底。盡管前兩次接觸,雙方談得都很愉快,瑞特方麵也表現出強烈的願望,但這是一項大投資,牽扯的細節很多,事情沒有最終敲定前,周一粲不敢有絲毫的樂觀和大意。

見周一粲不說話,歐陽默黔打開手提電腦,想給公司總部發個“伊妹兒”。相比妻子秦思思,年輕的歐陽默黔更像是個工作狂,走到哪兒,工作帶到哪兒。周一粲曾經跟歐陽開過一句玩笑:“要是我們的政府工作人員都能像你這樣敬業,我們的工作效率,將會大大提高。”那是她第一次跟歐陽接觸,也是在車上,她被歐陽身上表現出來的某種精神感染了,半是認真半是感歎地說了這麼一句。當時歐陽默黔笑著抬起頭,也是用玩笑的口吻回答道:“你說的政府工作人員,他們端的是鐵飯碗,旱澇保收。這在全世界,怕也是最優越的,我哪敢跟他們比。”周一粲當時聽了,就覺什麼地方被歐陽刺了一下。後來她也嚐試著在政府部門搞過一些效率改革,可這很難。利益一旦被某種製度鎖定為終生享有,再要想激發人的主動性或是奉獻精神,就是件出力不討好的事。

信箱剛一打開,就有一封信跳了進來。歐陽一看,臉紅了,心也怦怦直跳。信上隻有短短兩行字:想你,瘋狂地想你。然後是兩顆合在一起跳個不停的紅心。歐陽趕忙關閉信箱,紅著臉平靜了一會被突然攪亂的心緒,正欲二次操作,忽然發現,市長周一粲正拿一種怪異的目光偷偷望他。其實周一粲已經盯他多時,隻是他沒注意罷了。周一粲盡管外表柔麗,目光卻有幾分尖辣,這目光讓他非常不自在,也讓他忽然的,對她生出一絲提防之心。

車子是下午四點到達河陽賓館的,比原計劃晚了將近兩個小時。周一粲他們走下車時,奉命前來參加歡迎儀式的市區領導早已等得坐不住了,三三兩兩的走出賓館貴賓樓,在樓下花園邊聊天。看見市長駕到,慌慌張張就往樓上跑。這個場景刺痛了周一粲的眼睛,下意識地,就又朝歐陽望了望,年輕帥氣一身陽光的歐陽似乎沒在意這些,似乎全然不知道這一大群人,正是為他而來,就是來等他的。他急著跟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思思打招呼。

思思一下車,立馬笑吟吟走過來,輕聲道:“老公,沒怪我吧?”她的樣子不僅乖巧而且可愛,歐陽默黔真是哭笑不得。思思就這性格,喜怒無常,變幻莫測,三十好幾的女人整天跟小女孩兒一樣。簡單說了兩句,歐陽默黔的目光投向麥瑞小姐。今天的麥瑞格外搶眼,一襲紫羅蘭套裙襯托得她身材越發修長,黑亮的頭發垂在肩上,掩得她半邊臉有點迷離。歐陽默黔望了她一眼,就被她身上那股朦朦朧朧的氣息熏染了,他的心微微一動,剛想說句啥,就見麥瑞的目光挑釁似的望過來,半怒半怨地盯住她。那目光既熟悉又陌生,此刻,卻別具意味。歐陽默黔忽地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兩顆重疊在一起怦怦跳動的心,慌忙避開麥瑞目光,朝遠處的人群張望。麥瑞走過來,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模仿著思思:“老公,沒怪我吧?”

歐陽默黔驚了幾驚,生怕這時候出現不可控製的一幕。還好,麥瑞學完這句,立刻又變得正經起來,她說:“沒看見強偉,估計議程變了。”歐陽默黔鬆了一口氣,衝她淡淡一笑:“客隨主便,聽他們安排好了。”麥瑞丟下他,往周一粲那邊去,當與他擦身而過時,又冷冷地擠出一句:“你真不該帶她來!”

歐陽默黔心裏“怦”地炸了一聲。

幾分鍾後,周一粲引領著歐陽他們,往樓上走。她的目光焦急地四下尋找接待辦的曾主任。剛才一看見人們在院裏亂走動,她就突地有了不好的預感,這陣不見曾主任,這感覺就更為強烈。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出什麼岔子啊——正亂想著,就見政府這邊的秘書長慌慌張張走來,見麵就說:“不好了,周市長,沙縣那邊出事了,強書記跟秦代表,暫時都回不來了。”

什麼?!周一粲心裏一驚,差點叫出聲來。

事情是上午十點多鍾發生的,當時周一粲正在省城銀州,不知道這邊出了事。強偉也許是怕她擔心,也許是出於別的考慮,總之,沒跟她說實話,而且通知接待辦和秘書處:這邊的情況暫時不要告訴周市長,讓她按計劃去機場接人。

強偉想得太簡單了,原想隻要自己到了現場,圍攻秦西嶽的村民就會散開,風波就會平息。沒想,他不來還好,他一出現,矛盾立刻被激化了,村民們非但不放秦西嶽走,還裏三層外三層,將他也給圍住了。後來不知是誰出了餿主意,沙縣方麵又派來一幹子警察,結果一下子將局麵弄得更僵。帶頭鬧事的土豆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勢,豁出命般撲到強偉跟前,嘴裏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抓啊,有本事你把我們全抓走,我還不信共產黨的天下沒我們的活路了!”強偉正要耐上心跟土豆做工作,一直拄著拐杖沉默著不說話的憨爺忽然開了口:“土豆,甭跟這些狗日的講道理,他們心裏哪有道理?讓女人娃娃把車圍住,有本事他狗日的今天給咱紅沙窩蹍出一條血路!”憨爺一發話,村民們立時膽子正了,就有地瓜媳婦和秧秧子她們合上勁兒,嘩地湧到強偉的車前,將車軲轆給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