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裏的花26(1 / 3)

生病也是生活體驗之一種

“韻,韻,醒醒,聽到了嗎?”朦朦朧朧中聽到爸爸焦灼的聲音,睜開眼,看到爸爸姐姐和老公一雙雙焦灼的眼睛,想說話卻沒有力氣,想要欠身,一陣劇烈的疼痛。“別動,別動!”隻聽到幾個聲音異口同聲地喊道,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做了手術。“醒過來了,我還活著。”一個念頭閃現了出來。問了問時間,下午三點半。如電影膠片般,術前的一幕幕浮現了出來。上午十點五十,正在進行術前輸液,手術室的車子來了,就要奔赴刑場了。匆忙換上手術衣,躺在手術車上,被工作人員推著進入專用電梯去手術室,老公和外甥女緊隨著跟在後麵。推過走廊推進樓梯,隻看到麵前一個個匆忙擁擠的身影,接受著圍觀者一雙雙探詢的目光,那目光裏有同情、有憐憫、有好奇、有漠然,頭頂的天花板像要隨時傾壓下來,逼仄的空間,沉悶的空氣,讓人無處可逃。雖然穿著手術衣蓋著被子,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卻像被赤裸裸地暴露於大眾之下,無法掙紮,無從逃避。

我原本就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喜歡一個人默默地悄無聲息地活著,從來就不願在大庭廣眾下拋頭露麵,不希望自己成為目光的焦點。何況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時刻。手術車推著從11樓病房穿過走廊進入電梯,再從電梯出來穿過三樓走廊進入手術室。這一路是那麼漫長,此刻的心境,與其說是對手術的恐懼,不如說是尊嚴的被侵犯和弱勢者的無助與絕望。隻盼望立刻進入手術室,麻醉後沉沉地睡去,什麼也不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句話在心裏蹦了出來,眼淚便不由得落下來了,無聲無息。還是被接送手術者的大夫看到了,低下頭來溫和地說:“不用害怕,待會進了手術室,打上麻醉藥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想想醒來時就沒有病了,應該高興才對啊。”道理是懂得,可是依然還是無法控製。委屈、害怕、無助、悲哀,各種情緒潮水般湧來,臉上濕漉漉的,心裏也是濕漉漉的。手術室門前,又過來一輛手術車,躺在上麵的也是一位年輕的女子,下意識地看了看,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女子朝我善意地笑了笑,眼神裏有種默契和鼓勵。側過臉去,不忍心看那抹微笑,也不希望被別人看到滿臉的淚水。

得病其實很多年了,自從98年單位改製,自己“被下崗”後就沉積於胸,肝氣鬱結、情誌不遂,慢慢積成痼疾,又因處境困難,沒有能力也沒有心情醫治,終於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最終走上了手術台。向來是一個完美主義者,總是信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始終無法接受手術方案,四處求醫問藥,希望能夠通過中醫得到控製,抱定寧可任其發展也絕不手術的宗旨,無法接受身體的殘缺,哪怕隻是創傷。尤其是一想到手術,眼前就閃現出鮮血、手術台、無影燈那陰森森的恐怖畫麵,仿佛聽到手術刀剪開皮膚的聲音,麻木、冷汗、戰栗,無一不感到切實的存在感,想想都不寒而栗。自己平時生病時寧可吃中藥都不敢打針的,甚至連紮在手上一根刺都不敢看不敢挑,如何麵對磨刀霍霍的手術台?

與友西風說起,談到了自己的觀點,“我現在理解陳曉旭為什麼寧可選擇生命的消逝也不肯手術的原因,因為她不能接受身體的殘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於她而言,麵對術後不再完美的軀體,不如徹底離開來的痛快。”“你說的我完全理解,我了解你,感同身受。可是你知道陳曉旭為什麼能決絕地選擇離開嗎?因為她沒有孩子。而你呢?你容得自己選擇嗎?”一語驚醒夢中人,瞬間觸痛了內心那最柔軟的部分。是啊,她沒有孩子,安頓了父母,便可以了無牽掛。可是我呢,女兒豆蔻年華,正需要母愛的嗬護,父親年事已高,正需要兒女的照顧。難道我要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放棄希望、再一次錯過機會嗎?要讓女兒像我一樣早早失去了母愛、讓白發蒼蒼的父親為我牽腸掛肚嗎?沒有權利選擇放棄,因為健康不隻屬於自己,不能隻為自己活著,還有我的父親,我的孩子,我的親人。何況與陳曉旭相比,我的病情算不了什麼,現在治療,一切都還來得及,隻是多了一道傷痕而已。

親情的牽絆,朋友的勸說,家人的督促,自己隻有坦然麵對。何況術前抽血常規化驗時,因為身體極度虛弱,竟然連續在胳膊上抽了兩次,才勉強達到化驗需要的血液數量,如果再不醫治,身體狀況將越來越糟。

打著吊瓶,架著氧氣, 掛著鎮痛棒,插著輸尿管。不能翻身,不敢咳嗽,不能枕枕頭。做完手術,就這樣保持平躺六小時。夜已經很深了,也是同一天做手術的兩位同室病友都安靜地睡著了,可我卻無法入睡。惡心,嘔吐,胃裏翻江倒海,不敢翻身,更不敢用力吐,那種惡心的感覺無法控製,比疼痛還要難以忍受。老公急忙找來值班費護士,打了一劑止吐針。總算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又被劇烈的惡心攪擾了起來,劇烈地幹嘔。還不到術後六小時,剛剛手術的傷口,還是不敢翻身,隻得又打了一劑止吐針。值班護士說這已經是止吐最好的藥物,如果還是沒有效果,就沒辦法了。此時疼痛的感覺不是最主要的,惡心,睡不著覺,一動不敢動的平躺,那種說不出來的累和煎熬才是最難過的。直到六小時後撤掉氧氣,枕上枕頭,在老公和姐姐的幫助下可以稍微側側身體,才稍稍好了一點。吊瓶打了一夜,折騰了一夜,陪床的姐姐和老公也一夜未眠。

術後第二天開始低燒,全身難受,躺的時間長了受不了,背部、脊椎酸澀疼痛又不敢翻身。下午護士來撤掉了輸尿管,讓自己下來活動小便。卻起不來,稍微一翻動身體,換換姿勢,汗便流了下來,一夜間床單全部濕透了。同室病友都下床解了小便,而我依然起不來也沒有尿意。老公去外麵買了一個馬鞍狀的臥式便具,細細地用衛生紙墊了放在身下,還是不行。術後第三天,護士又來詢問,讓小解後到護士站打聲招呼。老公把床慢慢搖起來,和病友家屬一起,四個人過來幫忙扶起來。一個擎著輸液瓶,兩個從身體兩側輕輕扶起來坐好,一個趁勢幫我把腿慢慢搬到地板穿上鞋子。我全身已是大汗淋漓,頭發全濕透了,臉上掛著一層汗珠。旁邊另一位病友家屬幫忙拿來便器,說你這個樣子去不了洗手間,就在這裏解手吧,都是病人而且都是女人,沒關係的。可我在人麵前根本不行,幾個人攙扶,掙紮著進了室內衛生間。幾步的路程,卻走得那麼艱難。就這樣,術後第三天,幾人的攙扶幫助,終於完成了第一次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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