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後麵走著的周如水隻顧跟著她的腳步走,不留心她中途停下來,他待急忙收住腳步時已經遲了。他的嘴幾乎吻到她的柔發,他的身子幾乎貼在她的衣服上。他仿佛看見她的肩頭微微聳動,似乎也感到了她的胸膛的起伏。一陣發香和肉香混合起來直往他的鼻裏送。這香氣使他無意地聯想到那粉嫩細膩的皮膚。其實這四個形容字是不夠的,似乎還有一種性質不曾表示出來,但他自己也找不到適當的字來形容它。
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他惶恐地默默望著她的背影。那一股異樣的香又沁入他的鼻裏。他非常激動。激情抓住了他。他的身子突然顫抖起來。他想喚她,他想走上前去摟抱她。但是他馬上覺得自己的勇氣逐漸在消失了。
她並不回過頭看他,便又往前麵走了,不過走得很慢。她那裹著黑色長統絲襪的腿在蜿蜒的小徑上緩緩地動著,好象很熟練似的。他自己一麵跟著她走,時時望著她的不曾被裙子蓋著的腿,心裏充滿了快樂。
這時路變得很寬了,雖然是崎嶇不平,但走起來也不十分困難。路的兩旁都種著柳樹,下邊是水溝,路突出在中間正好象一段堤岸。柳葉隨著風微微舞動,有時候就象要拂到他們的頭上來似的。
他們走過了這段路,水溝沒有了,旁邊是菜畦,有幾個穿藍布衫頭上蓋白布頭帕的鄉下女人彎著腰在那裏工作。路旁有些蘋果樹,枝上掛了好些青色的嫩蘋果。在不遠的地方音樂似地響起了蟬的催眠的歌聲。
“鄉下真好,一切都是和平的,親切的,美麗的,比在都市裏吸灰塵好過十倍!”周如水滿意地發出了這樣的讚美。的確在這裏沒有都市裏的喧囂,沒有車輛,沒有灰塵,沒有汽油味,沒有淫蕩惡俗的音樂,沒有奸猾諂笑的麵孔。在這裏隻有樸素的、和平的、親切的大自然的美。他的所謂“土還主義”在這裏得到了絕大的證據。雖然他並不曾熟讀過室伏高信的《文明之沒落》等著作,而且便是那一本《土還》也隻翻閱了前麵的十幾頁(因為他不喜歡那個日本政論家),但他已經覺得自己的“土還主義”是非常堅定無可動搖的了。
“我也喜歡在鄉下住,每年暑假我都要到鄉下去住。明年畢了業,我也不願意在都市裏做事情,我還想到鄉下去辦小學校。我很願意跟一般天真的兒童接近。”她這樣表示了她的意見,使得周如水非常高興。他這時記起了她是學教育的,與自己的所學相同,而且兩個人的誌願也差不多。這幾句簡短的話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印象。她說話的態度很誠懇,不象是故意說這些話來迎合他的心理。因此他覺得他們是更近於互相了解了。
他們又談到關於太陽的話,張若蘭說:“我以前簡直夢想不到日出是這樣的美麗。”說了美麗,她又覺得這兩個字不恰當,便改口說了一句:“這樣的莊嚴。”歇了歇她又說:“要不是周先生提醒我,我今天決不會有這種眼福,所以我應該感謝周先生。”她說了便掉過頭來含笑地看他,兩隻晶瑩的眼睛裏表示著口裏所說不出來的深意。
這使他感動,使他滿足,使他陶醉,他覺得自己從沒有象現在這樣地快活過。他的臉上現出得意的笑容,甚至因為得意而紅了臉。於是許多許多的警句又湧現在他的心頭,鼓舞著他用激動的聲音說出下麵的話:“太陽真是偉大!它使萬物生長發育,它到處撒布生命,它沒有差別地照耀各處,使任何地方都得到光明。我記得日本童話作家小川未明說過‘母親是太陽’的話,把母親比作太陽,這是再恰當不過的,因為母親對於子女的愛護確實是象陽光那樣地普遍。子女無論到什麼地方,母親的愛都跟隨著,恰象萬物無論地位或高或低都可以享受到陽光那樣。”
“周先生的話說得很不錯。隻是可惜……我的母親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她突然閉了嘴,聲音裏帶了一點悲傷。
他聽見她說了那句話而且聲音也改變了,便吃驚地看她的臉。但是她早把臉掉開去望別處了。他惶恐起來,想找話安慰她,但拙於言辭的他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兩個人還是默默地走著。
“我不該說這樣的話使密斯張傷心。我不知道密斯張沒有母親,劍虹也不曾告訴過我,”他終於說了抱歉的話。這樣的話果然發生了效力。她回過頭來,臉上雖然仍帶戚容,但已經漸漸地開展了。眼睛裏沒有淚珠,卻含著深的感激。她慢慢地說:“這跟周先生的話沒有關係,是我自己偶然想起來的。周先生的話說得真好。我真羨慕你,你有那樣好的母親。”
“隻是我自己太不孝順了。我離開家八九年就沒有回去過,”周如水答道,他想起自己的過去,想起母親,不免有些傷感。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良心有點不安了。他雖然還有一肚皮的話要說,但一時也說不下去,就閉上嘴低下頭慢步走著。他現出了沒精打采的神情。
“周先生,我知道你在想念你的母親,”張若蘭關切地、同情地說。
“是的,”他低聲應道,抬起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這時兩人已走到樹林前麵,一條曲折的小徑把他們引進樹林裏去。他們初進去的時候,樹林並不濃密,到處都是陽光。後來樹林漸漸地密了。參天的鬆柏遮住了陽光,雖然還讓它撒下一些小的斑點,但樹林裏沒有一點熱氣。他們一麵聽著蟬聲,一麵很舒適地在林子裏走著。轉了幾個彎,他們在一個地方發見了一口井,井旁立著一個木架,架上拴了一個桶。前麵有一所茅屋。茅屋前有一個老頭子坐在竹椅上用柳條編籃子。他的腳下不遠處躺著一條黑狗,在那裏曬太陽(這一段樹木稀少,看得見太陽了)。黑狗看見人便跳起來,望著他們狂吠。老頭子連忙站起把它喚回去,一麵帶笑地招呼他們:
“從海濱旅館來的嗎?”
他們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周如水驚訝地問道。
老人望著他們得意地微笑,一麵答道:“我一看就認得。我在這裏住久了。這幾年每年夏天總有不少的人到這裏來,都是從海濱旅館來的。我的眼睛不會錯。本地方沒有這樣漂亮的人物。海濱旅館修好還沒幾年……我在這裏卻有十幾年了。”他說完,又掉轉頭向裏麵叫了一聲:“琴姑!”
裏麵響起一個少女的清脆的應聲。老頭子又在外麵叫道:“搬兩個凳子出來。”
茅屋裏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天真的姑娘。她腦後垂了一條鬆鬆的大辮子,身上穿得整齊,隻是兩隻袖子卷到了肘上。她一隻手提一個竹凳子,走到客人的身邊放下,還說了聲“請坐”,便回到老頭子身邊,站在他的椅子背後,偷偷地看這兩個不尋常的客人。
“這是你的女兒嗎?看相貌就知道很聰明,”張若蘭帶笑說,使得那個姑娘露出笑容,同時又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