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知道了。向書記!”令狐安用手在額頭上拭了下。雖然冬天的風有些冷,但他還是感到了燥熱。

放了電話,令狐安沒有上樓,而是讓司機開了車門,進了車子,一個人發了會兒呆。他沒想到,葉遠水到市裏跑一趟,會對南明一書記產生那麼大的作用。看來自己是低估了葉遠水這個人了。葉遠水今年一直在斷斷續續地鬧病,三天兩頭地就聽說住院了。他也有些疏忽,沒有想到葉遠水在如今這節骨眼上,會給他在背後放上一炮。而且,葉遠水到市裏去,還不僅僅是一個人帶著一張嘴去了,而是另外帶著一個報告去了。這報告,上周令狐安回市裏,匡亞非曾跟他提到過,是豐開順和一批老幹部們整的關於湖東礦業經濟以及令狐安等人在礦業經濟中錯誤行為的報告。匡亞非說報告雖然很原則,但有些問題,顯然可以看出那些人是費了很大心思的。匡亞非問令狐安:那些問題有多少是事實?令狐安說基本都不是事實。匡亞非說如果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會給明一書記說的。但現在,向濤副省長得到的消息,是南明一要向省裏彙報。南明一是不是同匡亞非商量了?應該不會吧?令狐安心裏有些懸著。他馬上打電話給匡亞非。

電話一直通著,卻沒人接。

令狐安的心更懸了。他等了會兒,再打匡亞非的電話,這回匡亞非接了。令狐安說:“匡市長,我想問問,湖東他們上訪那個報告怎麼……”

“啊,啊!是這個啊!在我這呢。”匡亞非道:“我正在開會。等會兒說吧!”

令狐安說:“是是,待會兒我等市長電話。”

也許僅僅隻是南明一一個人的想法吧?令狐安思忖著。南明一是個有思想的人,到南州五年,令狐安雖然一直在湖東縣委書記任上,兩個人卻沒有多少深層次的接觸。這當然可能是因為向濤副省長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大概還是南明一從政的方式與向濤有所不同。南明一講究的是剛性從政,而向濤是柔中有剛。南明一對南州官場本身的規則,基本是置之不理;而向濤,恰恰是建立南州官場規則的領導者。南明一在南州,幾乎每年都要處理一到兩個正處級幹部,其中就有一個縣委書記和一個區長。財政局長和交通局長,也在南明一手上栽了跟頭,如今正在勞改。南明一在南州建立起來的威信,是一種願意碰硬、講究實效、敢於動真格的形象。令狐安心裏明白,依南明一對他的印象,可能早就想換他了。隻是因為他在湖東,雖然有些獨斷,但湖東的經濟發展,湖東官場的整體作風,還是在南州處於較好的層麵。何況令狐安一動,很難安排合適的位子。早在向濤離開南州前,南州市委就已經將令狐安作為重點培養的廳級後備幹部,上報省委了。那可不是向濤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南州市委紅頭文件正式報告的。如果不是南明一,也許四年前,令狐安就已是南州市委常委了,怎麼可能至於到現在,還在為一個副廳級奔波呢?

——況且這奔波還越來越艱難了啊!

上周六晚上,令狐安和付嫻出門散步。這對於他們這對兩地分居的夫妻,是一兩年中可能才遇到一次的難得機會。兩個人出了小區,沿著濱河大道一路走去。付嫻問令狐安:“什麼時候能回到市裏啊?一晃下去都五年了。”

“我也想早點回市裏啊!隻是……”令狐安歎道。

付嫻挽了下令狐安的胳膊,令狐先是掙紮了下,接著便任她挽著了。付嫻望著湖邊散步的人群,“令狐啊,我們也都是奔五的人了,五十而知天命,也別再計較太多。我聽老頭子說,最近有人在……是嗎?我很有些擔心。”

“沒有。即使有,也是正常的嘛!一個縣委書記,怎麼可能讓所有人都……是吧?放心。”令狐安望著付嫻,付嫻的眼角也有很深的魚尾紋了。真的是快到知天命的年齡了,年齡這個東西,對於男人來說,或許感覺要遲鈍些。可對於女人,感覺卻是相當的敏感。孩子出窩了,喻示著自己老了。某一天,女人開始不願意往出走了,喜歡靜靜地呆在家中,說明女人所有的心思慢慢地歸到了家庭之中。女人都是戀家的,女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安樂的溫暖,讓男人去感受,讓男人去體會。可是,男人呢?男人要麼在官場上明爭暗鬥,要麼在商場上你死我活。男人啊!付嫻有時候看著回到家一言不發的令狐安,甚至有些同情。她也曾問令狐安:“這麼累,為什麼還要……”

“這就是男人,官場中的男人!”令狐安答得幹脆。

……方靈和鮑書潮陪著葉天真他們回來了,到了車門前,令狐安才下了車,問葉天真:“葉總,感覺如何啊?”

“相當不錯。”葉天真道。

於者黑在邊上笑著說:“葉總已經決定跟吉大合作了。由永和來控股,吉大將來的發展,就會更快了。”

“這事還得……”葉天真想解釋。

方靈道:“等葉總看了整個湖東礦業經濟以後,再慢慢定吧。葉總是學者出身,投資是有講究的。”

葉天真瞥了眼方靈,說:“方主任過獎了。”

上了樓,到了會議室,大家坐下。令狐安讓鮑書潮把湖東礦業經濟的整個情況,簡要介紹了一遍。於者黑也對吉大礦業的將來,作了一番美好的展望。令狐安一邊聽著,心裏卻在想著匡亞非市長的電話。

果然,電話來了。

令狐安拿著手機,出了門,一直往前走,走到於者黑的辦公室,進去,關上門,才道:“匡市長……”

“令狐啊,怎麼扯到了你的經濟問題上了啊?”匡亞非一開口,就有些火氣。

“經濟問題?怎麼可能?他們那報告上說的?”令狐安一驚。

“給我的報告上,寥寥幾句。可聽說,給明一同誌的,是份是礦業經濟,一份是關於你的。說你在一些礦上,有幹股。是不是有這回事啊?啊!”

“沒有!”令狐安說著,卻有些不安。要說幹股,他是真的沒有。但是,個別企業確實將給他的一部分資金,直接投入到了企業生產中,然後每個月向他的卡上打上收入所得。按理,這在湖東也是常事。民營企業融資難,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何解決融資,各地都有高招。像溫州,就有地下銀行。而在湖東,則是利用親戚朋友關係,相互融資。機關幹部有些閑錢,都通過不同的渠道,投到礦山去了。年利息不高,少的百分之二十、三十,多的,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當然還有更多的,那裏麵的情況就很複雜了。有些其實就是……這些情況按理說是極其秘密的,一般除了礦業的老總和投資人外,是很難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就連企業的會計也不可能清楚。這些投資人都不是以姓名出現的,而是以編號出現的。特別是令狐安的資金,從開始到現在,也有三四年了,令狐安自己也不曾過問過。到底有多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盤子,他根本也無意去了解。放在他身邊的,就是幾張卡。卡都是在省城和南州開戶的,信封裏裝著密碼,他從沒有動過,也沒到銀行去查過。而且,除了偶爾逢年過節的現金外,他這些也沒有告訴付嫻。女人家心細,也多事。隻有一回,他曾甩了張卡給肖柏枝,讓她看著取些錢自己用。肖柏枝取了錢後,又將卡還了回來。他也沒問她取了多少,隻是肖柏枝突了句:“這卡上的數字可是挺大的。”至於大到什麼數字,他沒問,她也沒說了。

難道葉遠水他們連這也……

“令狐啊,明一同誌對這個情況很重視。你得提前考慮啊。我正在開會,就不說了。”匡亞非掛了電話。令狐安依舊握著手機,這一刻,他感到手機有千斤重。他的心裏蘊著一盆火,如果葉遠水此刻正在邊上,說不定他會立刻噴向他的。但表麵上,令狐安還是一再地讓自己鎮靜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看看手機,才開門出來,進了會議室。

葉天真正在說話,見令狐安進來,點了點頭。女人點頭,風情萬種。令狐安竟在一瞬間感到葉天真,其實也還算是個美人胚子。難怪任可山,那麼熱情地跟在她的後麵。女人一點不美,是很難讓男讓男人動心的,尤其是很難讓官場中的男人動心。就像肖柏枝,令狐安喜歡的是她的可愛與天真。葉天真名字就叫天真,她的內心世界裏,是不是也還藏著一股子天真呢?

也許隻有任可山知道。或者其它人……

葉天真說:“我對來湖東投資很感興趣,回去後我董事會的其它人商量一下,爭取在最快的時間,組織他們來考察一次。現在是十二月底,爭取在明年開春,永和公司能與湖東正式開始合作。”

“這個好!”令狐安帶頭鼓掌,其它人也鼓掌。

“我在湖東的投資,希望這僅僅是個開端。至於下一步,我還有些想法,以後再談吧。”葉天真掠了下頭發,“永和公司現在的投資方向就是在向下轉移。湖東如果能夠成為首選的承接點,那麼,對我們永和公司也是一件大好事。令狐書記,是吧?”

“當然是。湖東已經做好了準備。”令狐安提議大家再去看看永恒礦業,然後回城裏,看看湖東老街。他心裏一直潛存著一個願望:就是想讓葉天真看看老街,想讓她增添些好的感覺,然後能接著一天早些年的房地產開發,把老街那些廢墟變成一排排的房子……他甚至想到,如果老街拆遷的問題不解決,早晚這都是個隱藏著的炸彈。或許它隻是一顆永遠不會爆炸的炸彈,但或許,被其它的事件點著了,那可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