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政治生命其實可短暫了。晚上錢一送,第二天官一當,這輩子清白沒了。晚上錢一送,第二天官沒當,這輩子仕途沒了。人這輩子最痛苦的是,有錢沒送出去,機會沒了。最最痛苦的是錢送出去了,領導換了。最最最痛苦的是,腐敗領導進去了,把送錢的全給供出來了。
令狐安一打開手機,就蹦出這麼一條短信。令狐安看了,先是一笑,繼而就很有些不高興了。這編短信的人也太……唉!不過,話又說回來,似乎……他又看了一遍,便刪了。他好像記得這是套用了小沈陽的那段名言來的。但套得確實有些水平。真人才在民間!很多短信,就是最偉大的民間文學啊!
春節很快要到了。
昨天,市裏開了一天市委擴大會議,主要是彙報各縣區上一年情況,布置開年來的工作。湖東自然打的還是礦業經濟,令狐安在彙報時,重點強調了礦業經濟的整合,他用了一個詞:第三次改革。
湖東礦業經濟經過了前兩輪改革,第一輪是礦業國有體製下私主經營;第二輪是礦業管理權限改革;這次整合,就是第三輪。令狐安說:“事實證明,中國經濟的發展與改革密不可分。沒有改革就沒有出路。湖東礦業經濟就是要強化改革,走整合之路。同時,通過礦業經濟的帶動,大力發展第三產業,打造縣城形象,力爭在三到五年內,使湖東成為南州地區最有影響力的縣級中心城市。”
葉遠水也參加了會議。葉遠水在補充彙報時,首先就肯定了礦業經濟整合這個基本思路,但在打造第三產業上,他卻沒有表態。南明一書記一直聽著,在總結時,針對湖東情況,隻說了兩句話:思路是正確的,但要正確的實施,必須加強班子團結,發揮集體智慧,群策群力,才能有所作為。
南明一這話雖簡短,但令狐安聽得出來,是有很強的針對性的。上次,令狐安帶著於者黑專程到市裏給南明一書記彙報工作。他特地選擇了晚上,南明一住在南州賓館,一般情況下,很少出門。令狐安事前也有意識地沒打電話聯係。他清楚,他一打電話,南明一是絕對不會同意他過來的。南明一很可能就會塞給他一句:明天到辦公室去吧。那樣,他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先斬後奏,有某些時刻,也不失為一種有效的處事方法。果然,當令狐安和於者黑趕到南明一住的房間時,南明一書記正好回來。令狐安說:“我今天下午回市裏,吉大礦業的於總正好來找明一書記彙報點工作,我就一道來了。明一書記不會批評我吧?”
令狐安這話說得巧妙,一是把意圖很快說明白了,又把南明一要批評的可能給堵了回去。到底是一個縣委書記嘛,當著礦業老總的麵,能批評?
南明一一臉嚴肅,說:“那就……進來吧!”
南明一的房間布置得相當簡樸,除了床,桌,椅,就是書。在東邊的壁子上,掛著幅《墨竹圖》,是清人鄭板橋的,旁邊還題著那四句著名的詩: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於者黑念了一遍這詩,笑著說:“南書記真是……板橋先生的詩,就是南書記的寫照啊!南州因為南書記,才有了這些年的進步。”
“是嗎?”南明一一回頭,猛然問。
令狐安馬上接道:“是啊是啊!於總說的就是老百姓的話。於總,你先說說吧。明一書記時間緊。”
於者黑就將吉大礦業的情況,一一地說了,重點說了湖東礦業經濟必須做大做強才有市場競爭力這一塊。南明一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令狐安選擇帶於者黑來見南明一,也就是看準了於者黑的斯文的一麵。熊明在這方麵就要差一些,其它有些礦老板,簡直就是草包,怎麼能拿到市委書記的麵前來?
於者黑彙報完,令狐安也補充了幾句,把湖東礦業即將和省城的永和公司合作,進行整合的情況,稍稍報告了下。他當然沒提到葉天真與閔慧的關係,隻說這永和公司根基很深,實力很強。南明一插了句,說:“永和公司我知道,以前我在省裏的時候,那個葉總曾經找過我。”
令狐安笑著道:“那正好。下次我一定請葉總來給明一書記彙報。”
南明一臉色緩和些了,令狐安又道:“最近遠水同誌的身體完全恢複了。他也同意礦業整合這個大的思路。湖東縣委縣政府有信心,在市裏領導和支持下,把這項工作搞好的。”
南明一問:“方靈同誌……還不錯吧?”
“十分不錯。”令狐安答道。
南明一便不再做聲了。令狐安暗示了一下於者黑,於者黑將剛才提進來的兩盒茶葉拿過來,說:“南書記,這是湖東自產的野茶,您試試味道吧!”
“這個……不需要的。”南明一道。
令狐安打了圓場:“這可是於總自家種的野茶。就請明一書記嚐嚐吧!我們走了。”
南明一問:“僅僅是茶嗎?”
“當然是茶。”於者黑說著,就同令狐安出了門,在門口,於者黑又道:“南書記,請您一定親自嚐嚐!”
出了門,下了樓,於者黑笑道:“南書記不會……”
令狐安知道於者黑的擔心。於者黑這樣的礦業老總,豈能僅僅送南明一書記兩盒野茶?南明一一定也有這樣的顧慮。令狐安問:“怎麼放了?”
“在其中一盒的盒子底下。”於者黑說:“剛才我請南書記一定親自嚐嚐,就是這意思。南書記應該明白吧?”
“這個……”令狐安哼了聲。
至少到昨天的市委擴大會議,南明一沒有對令狐安提到茶葉的事。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南明一根本就沒去注意;第二種是南明一收到了,也默許了。令狐安希望的是第二種。換屆人選確定在即,他必須在這個關鍵時刻,穩住南明一書記,改變他自己在南明一心目中的印象。有一段時間,令狐安曾經以為:隻要向濤副省長在上頭說話,南州這邊豈能不……可是,事實證明他這想法有些天真了。南明一不同於其它的市委書記,他本身就是省級班子的有力人選。而且,南明一作風一慣強硬,由上而下的施壓,更容易激起他的反感。上一輪人事調整時,令狐安就是過分地依賴了向濤,結果,他被很禮貌地請出了人選名單之外。這一次,他再也不能喪失機會了。這一次再喪失,依他的年齡,混得再好,也隻能在將來的市人大或者政協解決一個副廳級了。這不是令狐安所期冀的,也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市委擴大會議結束後,葉遠水回到了湖東。令狐安並沒有回去,而是留在家裏。兒子也回來了,隻是一天到晚也不見人影,要麼就躲在房間裏上網,要麼就出去和同學們“瘋”去了。現在的孩子啊!令狐安看著兒子,心裏很是感慨。他基本上無法同兒子交流,兒子說:爸爸一說話,就知道是當官的。而現在正是鄙視當官的時代!你說這話氣人不氣人,令狐安差一點要掄起拳頭,但想想也是。在官場上呆了這麼多年,官場色彩已經烙印在自己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語言、每一種處理問題的方式上。妻子付嫻也笑,說兒子說到了令狐的疼處。他要是在家裏就把官場上的感覺丟了,那要是出門,豈不生疏了?付嫻這是在調侃他,他也隻好笑笑。晚飯後,他和付嫻一道出門散步。湖水泛著清冷的漣漪,遠處,三兩早亮的燈火,把人間的氣息,一一地勾畫了出來。走著走著,付嫻的手就挽了他的手,他的手本能地一顫。他覺得妻子這個動作,既熟悉又陌生。他正要作出一點回應,手機響了。
“啊!哎!”令狐安看也沒看是誰,盡管應著。
“是我!”肖柏枝的聲音讓令狐安又是一顫。這個……肖柏枝問:“令狐,晚上能見到你嗎?親愛的!”
令狐安趕緊用手握了手機,試圖將聲音變得更小些。好在付嫻正在側頭看湖景,他馬上道:“我正在市裏,明天再說吧。我掛了。”
付嫻問道:“是不是縣裏有事?”
“沒事。方靈打電話。”令狐安掩飾著。
方靈同付嫻也熟,付嫻便沒再問了。在男女問題上,付嫻有一句名言:眼不見為淨。而令狐安便不行了。肖柏枝的電話讓他的心有些亂。最近他老是有預感,肖柏枝可能會壞他的事。雖然肖柏枝對他可謂是死心塌地,又是於者黑的人,平時也沒什麼城府。然而,他總有些預感。這預感沒有由頭,隻是感覺。為這,他已經有半個月沒有讓肖柏枝過來了。肖柏枝大概也覺出了什麼,主動地打電話給他。一般情況下,令狐安是不允許肖柏枝打他電話的,如果他需要,他會直接打電話給肖柏枝,或者給於者黑一些暗示。他也知道,想輕易地和肖柏枝斷了,也難。當然,要想容易也行,讓於者黑想點辦法,立馬就能辦妥。令狐安不想那樣,畢竟他還是喜歡肖柏枝的。肖柏枝也喜歡他,這與那些隻顧著錢的女孩子,有天大的區別。然而,走開是因為感情,就越難以了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