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給這座石砌鋼架的摩天森林染了層金黃,整座城市仿佛不再冰冷,發出了金色的、輝煌的光,光芒很快冷卻,消失,夜幕拉開,輝煌的燈火重新點亮城市,她又發出了迷人的、嫵媚的光。
黑暗仿佛永遠不會真正降臨。
“呤呤呤呤……”
開發區一座廠門打開,換下工作服忙碌一天的職工湧出大門,紛紛走向停在路邊的一排陳舊廠車,魚貫而入。
“萬惡的資本家,黑心的周扒皮,這大冷天的,天不抹黑他不打鈴,奶奶的,就沒見過這種廠,明年非換家企業,愛誰誰呆,再不受這鳥罪,不信咱這技術找不到好地方,來,傅哥,今天你拿著寶貝,裏邊坐,小弟給你保駕護航。”
“謝謝,什麼寶貝呀,讓人笑話,你倒是小點聲,少說兩句,這麼多人聽著哪。”傅林拎著蛋糕靠窗坐下,係好安全帶,蛋糕小心抱在腿上,笑道:“這年頭打工的在哪不是一樣,你想要別人錢,別人就想要你命,這行不比別的,有技術別人不信,都講工齡,你換個地方還得重新開始,不如老老實實呆個幾年,混點資曆,攢點錢,將來換單位,做點別的,有個底子都靠譜。”
“管不了那麼多,大不了不幹,我就受不了這口氣。”小年輕憤憤坐下,安全帶一扣,越想越氣,口水都快噴到傅林臉上,“你看看現在開發區有哪家單位是五點半下班的,獨此一家,廠子不大,規矩一堆,每天工作九個小時,夏天更晚,晚上加班非得幹滿四個小時,不夠時間還不算班,靠!還有夥食,那叫什麼玩意,我家狗吃的都比這好。”
傅林笑道:“時間長,慢慢就習慣了,話說現在的狗確實比人精貴,什麼也不用幹,搖搖尾巴就有吃有喝。”
小年輕背往後一靠,膝蓋抬高,整個小腿抵住前座,歎道:“就是!人都比不上一條狗,命苦啊,真搞不懂,這種單位傅哥你怎麼能一呆就是好幾年的?不煩?不厭?”
“能不煩?能不厭?可在哪不是一樣幹?而且這裏老板和我老鄉,對我不錯,我剛出來找不到工作,多虧他照應……”傅林沒說幾句,小年輕前座的仁兄突然站起,一轉身,眉頭倒豎,“臭小子,腿上長繭啦,頂的爽吧!”啪的用力將他腿敲下,又叫道:“不長記性是吧,再頂一個試試。”
小年輕誇張的揉了幾下被敲疼的地方,嗓門扯的不比他小:“敢情腿不是你的,敲這麼用力,作死啊,翹個腿礙你什麼事了。”
“咱倆換換,我來頂你試試,有沒有公德心?”
“那你手也不能這麼賤啊,不能輕點?囂張是不?勁大是不?明天咱倆練練,剛和傅哥學了幾手,專治各種不服。”
“喲,本事沒長,膽毛長了,明天完不成四十件成品,別死皮賴臉找我幫忙。”
“啊喲,哥唉,忙了一天肩膀累不累,老弟給你敲幾下,專業手法,包你舒坦。”
兩人胡鬧起來,傅林搖頭,嘴角含笑,扭頭看向窗外,燈光朦朧,人影漸稀,幾輛小車施施駛離廠門,絕塵而去,三兩情侶牽手挽肩,漫步路邊,幾片枯葉被風卷起,翻著跟頭溜到遠處。
座位很快填滿,交頭接耳,熱鬧起來,司機大聲吆喝,發動汽車,破舊的大巴轟隆隆喘著粗氣一路震動離去。
“這電梯怎麼老壞,白交物業費了。”
電梯怎麼按也不開,耍起小性子,罷工,傅林抱怨幾句拐上樓梯,用力跺腳,樓道的感應燈應聲亮起,黃燦燦照亮階梯,爬到五樓,掏出鑰匙打開502門,推門而入。
“爸爸回來咯,爸爸!”
甜甜的童音如一抹春風將傅林裹住,瞬間驅散了一身寒意,讓他暖到了骨子裏,一個小小的可人甩著兩個小辮,歡喜朝他奔來,飛身一躍,傅林連忙蹲下身子舒開單臂相迎,一把將她抱入懷裏,附頭波地親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