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萱心頭一顫,隱然之間,竟覺得阿保疆說得大有道理。
瑩雪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一抹紅暈,她咬了咬唇,猛然又將身體挺直,聲音不大,然而卻堅定地道:“晚輩心中,對他的情意,從來不曾變過,過去愛……現在愛……將來……”她麵紅似火,強忍羞澀,咬牙說下去道:“我對他的心意,縱然灰飛煙滅,也不會改變的!”
阿萱心中大為感動,回想當初何家相識時,瑩雪尚是個性情溫柔的女子,行事大方那是不用說了,卻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癡情,看來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雲中則雖正受毒素之苦,但聞言也是大喜,強撐著回頭看瑩雪一眼,眼神款款,滿是愛意。兀顏勝安看在跟裏,嘴角冷笑更甚。
阿保疆輕歎一聲,悄聲道:“這女子當真情癡,你看那絲動都不曾動上一下。”阿萱奇道:“當真這般靈麼?”阿保疆點頭道:“這是千古奇物,也不知師叔從何處弄來,聽說人在說出謊話時,縱然表麵鎮定,但全身血液流動會異於平常,而且體溫也會有所變化。這劫情絲異常敏感,在與人血脈相連時,隻要血速和體溫稍有不同,絲束便會顫動。”他看了那雲中則一眼,冷笑道:“我看這個男子,卻不那麼保險。”
阿萱忙問道:“劫情絲如果動了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一言未了,忽聽兀顏勝安道:“嗯,把劫情絲給我係到這男人手腕上!”
眾黑衣女子動作迅捷,果然將其從瑩雪處取下來,係到了雲中則的左腕上。並且也在他身上輕輕一點,雲中則眉頭展開,顯見得痛苦便消減了許多。她們神色漠然,但行動間俐落輕靈,顯然都身負武功。
雲中則未等她問,搶先道:“我自然是愛瑩妹的,對她的心意,縱然灰飛煙滅,也一樣不會改變!”這番話擲地有聲,眾人不由得去望那劫情絲:果然是一動不動!
阿萱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瑩雪更是喜不自勝,含情脈脈地望著情郎。江暮雲一直默不作聲,此聲方悄聲道:“可算是度過這一關了罷?”
阿保疆冷笑一聲,道:“這就算了?可也太小瞧我這師叔罷。”
果然,兀顏勝安神色不變,掃了雲中則一眼,道:“誰問你這個來著?我自有我的話來問,你需不要搶答。”
雲中則有些尷尬,低頭道:“前輩說的是,那還請前輩垂詢。”
兀顏勝安身子微微向後一靠,伸手從旁邊一黑衣女子手中,接過一盞茶來,淺淺呷了半口,方道:“我要問的是,你心中所喜歡的女子,是不是隻有瑩雪姑娘一個,還是同時喜歡著另外的女子?”
她這一問出乎意料,阿萱不由得望向阿保疆,卻見阿保疆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雲中則張口結舌,期期道:“前輩……前輩,怎會問到這樣的問題?”
兀顏勝安手執茶盞,輕輕晃動,笑道:“我問我的,你答你的便是。”
雲中則神色微變,不由得望向瑩雪,脫口道:“我……我隻知道我喜歡瑩妹!我是真的喜歡她!”
瑩雪低下頭去,手指輕撚衣角,羞不自勝,卻是好生歡喜。
兀顏勝安眉梢輕輕一動,早有一黑衣女子上前去,默不作聲,並指如風,卻在雲中則肩上點去!
雲中則“啊喲”一聲慘叫,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瑩雪見狀大驚,撲上前來,卻被另一名黑衣女子飛足踢倒。她翻滾在地,麵容慘淡,兀自急叫道:“雲哥!雲哥!”
阿萱熱血上湧,本能便要衝出門去,卻覺臂上一緊,是阿保疆拉住了她。阿保疆伸指在唇邊一噓,悄悄道:“繼續看。”
阿萱掙他不脫,再轉念一想,自己這砧上之肉,也幫不上什麼大忙,隻得恨恨站住。
兀顏勝安將手中茶盞往旁邊一丟,砰地一聲,碎瓷亂濺!
瑩雪吃了一驚,居然不敢再叫。但見兀顏勝安風一般地站起來,森然道:“你蜀中雲家是什麼大不了的阿物兒?一個窮途末路的小子,敢跟我來叫板?我夷離山中的規矩,你們早就聽說過,還敢來投奔,你們的小心眼兒裏估摸著無非是情情愛愛的小把戲,所以敢這樣來糊弄我?我問你什麼,便是什麼!你若無愧於天,彼此一心一意,自然平平安安度過一劫,保住你們的小命兒!隻是,”她冷笑一聲,那笑聲卻令人不寒而栗:
“你們單隻聽說過這個規矩,曉得被追到走投無路的情侶,可以來夷離山躲避,隻要回答了山主的問題,便能保得自己的平安!可你們怎麼不深想想,這些年來,入夷離山中的情侶何止你們二人?可又有誰聽說過,有哪些情侶從這裏出去過?嗯?有,還是沒有?”
雲中則早滾倒於地,但卻竟然動彈不得,唯有臉色雪白,可看出他痛楚攻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瑩雪卻突然趴倒在地,連連磕頭,哀求道:“前輩!前輩!求你饒過他!我們兩人相愛,真的是一心一意,無愧於天的啊!他,他是世家的公子,我卻隻是何家的婢女……再說我原是要隨我家小姐入宮為女官的,這次他肯冒了大險帶我私逃,我們便一路受到何家的追殺,流雲山莊又不敢出麵作主!這一路我們……我們……”
許是回憶淒惶,她說到此處,不由得放聲大哭,雙肩聳動不已,楚楚可憐。
兀顏勝安眼神一掃,一黑衣女子上前,又點了雲中則穴道,使他痛楚稍減。這才問道:“現在,我那個問題,你答是不答?”
雲中則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瞬間仿佛委頓了幾分,他識得兀顏勝安手段,不敢再多言,隻得勉強爬起身來,伏於地上,喘道:“但憑……但憑……前輩……”
兀顏勝安複又款款坐下,眼光緊盯在他的臉上,問道:“好,我來問你。以前的我便不管,單是眼下,你心中所喜歡的女子,是不是隻有瑩雪姑娘一個,還是同時喜歡著另外的女子?”
雲中則全身發顫,仿佛尚未從方才痛楚中解脫出來,戰戰兢兢道:“自然……自然……隻有……瑩……瑩妹一人……”
仿佛有微風,吹過平靜的湖麵,劃開圈圈漣漪。又仿佛是那多情的燕子,在枝頭一掠而過,蕩起長長的柳條——所有的的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束劫情絲,輕輕的、輕輕的、但又是那麼明晰的——動了動。
死一般的寂靜中,但聞瑩雪“啊”地一聲輕叫,人不由得已跌落在了地上。
“你……你……你的心中……還有別的女子麼?雲哥,這是真的……真的麼?”兀顏勝安含著冷笑,卻是默然不動。
唯有少女絕望的聲音,在穀中輕輕回蕩:“那天,你……來到何家,公子派我照顧你起居,可你說……你說你喜歡我……你教我讀詩,教我練劍,我說喜歡那枝藤花,你便爬上樹去摘給我……我這一輩子,沒有那麼喜歡過……小姐進宮去了,他們要我陪侍小姐,我怕再也見不著你,我晚上去找你……我沒想到,你真的肯帶了我逃走……”
“雲哥,你心裏怎會還喜歡別的女子?既然喜歡她,為什麼還要跟我在一起?雲哥,你……你一定是心慌了才會說錯的,你沒有喜歡別人,對不對?”
雲中則咬緊牙關,幾乎不敢麵對瑩雪絕望的眼神,低聲道:“我自然……自然不喜歡別人,我隻喜歡你……”
一語未了,但見那束劫情絲,果然又輕輕顫動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兀顏勝安尖利的笑聲,穿越入雲,突然打破了這難言的壓抑氣氛:
“雲中則!你在騙她!這些年來,所有入山的情侶,沒有一個能逃得過我這劫情絲的試探!不是心有旁鶩,便是滿嘴胡柴!什麼兩情相悅,什麼始終如一,全都是騙人的鬼話!騙人的鬼話!”
阿萱心中突然一陣疼痛,無端慌亂起來。
“一個人的心,為什麼不能象一棵樹?一旦紮根在一個地方,除去被人砍死,從此一生都在這個地方!無論風霜雪雨,永遠都不會改變!人啊!萬物之靈的人!居然還不如區區一棵樹!所以我這山中沒有樹!因為我看到的男人,沒有一個比得上樹!而女人呢?哼,都是你們這樣的蠢女人!將自己的一生希望,寄托在連樹都不如的臭男人身上!”
“哈哈哈哈!每次,我都能看到同樣的場麵!男人被戳穿謊言後惶恐不安,女人心灰如死!全是臭男人!蠢女人!”
雲中則呆若木雞,瑩雪也是如泥塑一般。唯有兀顏勝安笑得花枝亂顫:“瞧,你們都知道我的規矩,也知道這兩個情侶中,隻要有一人不是真心相愛另一人,我就會叫另一人親手殺了他。”
阿萱大吃一驚,失聲道:“原來是……”
哐啷!
一個黑衣女子拾起瑩雪落在一旁的長劍,丟到了她的麵前。
兀顏勝安眼中閃動著猩紅的光焰,仿佛八部中的羅刹一般:“瑩雪姑娘!他負心背義,對你不起,對那女子也不公平。天下間這樣的男人多了,才害得咱們痛苦萬分!如今隻要你殺了他,我便庇護你平安無事!咯咯,他的骸骨,我會叫人跟往常一樣,拿去鋪在這些屋子地下。你放心,我還會把那屋子分給你住,叫他朝朝暮暮,都離不開你的身邊!叫你一生一世,都可將他踩在腳下!”
阿萱身上起栗,這才想到:原來自己腳下所踩的,居然都是死人的骨殖。一想及此,更是毛發上豎。
再看江暮雲,也是臉色蒼白。
瑩雪呆呆地拾起長劍,拿在手中,卻仿佛未曾認出這是何物一般,隻是發怔。
雲中則身上毒傷雖暫受遏製,但不時輕微發作。此時仍強撐著,將身子不住後退,臉上肌肉扭曲,顯然恐怖之極。他一邊拚命後退,一邊嘶聲叫道:“不!不!我不過是心裏多一個女人而已,我還是喜歡你的,瑩妹!你怎麼能殺我?怎麼能殺我?”
瑩雪站起身來,手執長劍,喃喃道:“那女人是誰?是誰?”
雲中則後退到一堆亂石旁,再無可退,驚怖交加,脫口道:“她……是我的故交之女,她叫吳清霜……我認識她在先,可她太任性,我跟她鬧了別扭,才跑去金陵何家……瑩妹,你性子溫柔,我一見你就有說不出的喜歡……”
瑩雪麵孔當真如雪一般蒼白,她猶疑著停了下來,又回頭看一眼兀顏勝安,似有躊躇之意。
兀顏勝安雙目一豎,狠聲道:“你對他一片真心,不顧生死地跟他逃了出來,而他跟你在一起,心裏還想著別的女人!你居然連殺他的勇氣都沒有麼?早知如此,你們在山外受死,也就罷了,哪裏還到我這裏來髒地!你想想看,如果他不死,你們二人,今天都得死!”
瑩雪手腕顫抖,那劍光雪亮耀目,緩緩遞了出去,距雲中則胸膛,已不足三寸之遠。
雲中則背抵石堆,絕望地閉上眼睛,恨聲道:“你們……你們這群狠心的女人!”
瑩雪眼中淚水泫然欲滴,身子也是搖搖晃晃,輕聲道:“雲哥,你……你為什麼還記得她……”一語未了,卻見雲中則翻身躍起,竟然敏捷之極!
瑩雪不防,但覺冷風掠過,手中一空,卻是雲中則已將長劍搶在手中!她驚道:“雲哥!”雲中則咬牙冷笑道:“若你殺我,不如我先殺你!”
劍風颼然,已沒入瑩雪胸膛!噗地一聲,血色四濺!
瑩雪雙目瞪出,身子晃了幾晃,終於倒在了地上。
阿萱驚叫一聲,再也忍耐不住,衝出屋去,一把扶起了瑩雪。但見她一身衣衫,已是血跡斑斑,新傷舊痕的血流在了一起,更是觸目驚心。
阿保疆隨後走出,看了那截插在瑩雪胸口的劍身一眼,搖了搖頭,道:“救不活了。”
雲中則手握長劍,眼望倒在血泊裏的瑩雪,仍神經質地冷笑不語,他雙眼亮得嚇人,全身發抖,手腕痙攣,並無半分停歇。
兀顏勝安與那群黑衣女子卻是神色如常,仿佛早已在預料之中,又仿佛已是司空見慣。
阿萱轉頭怒道:“雲中則!你怎肯下這樣的手?”兀顏勝安冷眼旁觀,此時倒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穀中回響不絕:“好啊,中了我的毒障,還能奮起殘餘的真氣,真不愧是雲家的公子。不過,雲公子這樣好的身手,原來是為著對付這你口口聲聲說的最愛的女子麼?哈哈,當真是有趣,有趣!”
瑩雪倚在阿萱懷中,雙目神采已漸漸失去,血汩汩而出,眼見得便是活不成了。她沒有認出阿萱,卻眼望雲中則,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哪會真的……真的殺你……”言畢嘴角一動,在那淡淡的微笑中,眼睛終於慢慢合上。
當!
雲中則毒性再發,人癱軟下去,手中的長劍,也終於落在了地上。他眼望瑩雪,麵上神情,似悲若無,隻是如死人一般。良久,他伸出手來,仿佛是想遙遙撫摸瑩雪的臉,又仿佛是想要邁步走過來。但不知為何,手足凝滯,竟是絲毫動彈不得。
他沒有流淚,喃喃的話語,也如這夷離山的亂石一般,生硬莫名:“瑩妹……我……我……我……”
眾女子並不睬他,兀顏勝安轉過頭來,向一黑衣女子道:“你看,每次都是如此。男人可惡,女人愚蠢,實在叫人無趣得很。”這次她說的話,倒不是那嘰裏哇啦難懂的語言。
那黑衣女子微一彎腰,答道:“世情如此。”
阿萱聽那聲音頗有幾分熟悉,定晴一看,差點叫出聲來:那女子神色淡漠,脂粉未施,看上去不甚起眼,自己先前也未曾注意。誰知此時看來,竟然是一位故人——那神女峰頂,與春十一娘公開決裂的第一司花使沉朱。
沉朱眼神隻淡淡掃她一眼,卻是平靜無波,仿佛根本不曾認出她來。
幸得兀顏勝安未曾注意,她戲謔諷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雲中則身上。雲中則的身體宛若風中枯葉一般,哪裏還有先前溫雅公子的模樣。
山風冰冷,隱約送來血腥的氣息。阿萱終日勞頓,本受內傷,僅有的靈藥又讓給了江暮雲,勉強一直支撐到現在;但此時眼見瑩雪身死,而此事仿佛又觸動自己內心最隱秘之處的傷痛,內憂外傷,陡然交集,但覺眼前一黑,本能叫了一聲:“阿保疆!”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了尚有餘溫的瑩雪屍身之上。
仙翁、仙翁……
仿佛有極輕極輕的琴聲,自無限縹緲中遙遙傳來。那琴聲,淡薄輕快,宛若微風,聽起來令人心底分外寧靜。
阿萱睜開眼睛,卻見四下漆黑,唯前方一燈如豆,不禁驚怕,叫道:“阿保疆!”
但聞身邊有人輕輕一歎,道:“我並不是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