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酒意微醺,她臉上的暈紅,開始蒸騰起熱氣來,神思恍惚,全身酸軟,由著他含有那抹動人微笑,將她重又擁入懷中:你總是這麼調皮,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喏,那一天,你進宮認親,國主封了你德毓公主的尊號,不就下令將你許配給我了麼?我們的婚宴設在百尺樓前,國主下令讓德高望重的徐鍇大人,親自為我們主婚。
嗬,那一日,我清晨便早早進宮,著了駙馬衣衫,紅花錦袍,好生喜氣。我被眾人簇擁著,急著去瑞慶宮接你出來,宮門前遍是花朵,那是宮中的芍藥花啊,你最喜歡的‘瑤環紫’,如遍地紫錦雲霞……我散盡身上最後一枚金葉子,賄賂那些送嫁的郡主和女官們,她們才肯放了你出來……我們乘坐最大的一隻芙蓉畫舫,從瑞慶宮前下湖,穿越整個湖麵,在樂音飄然之中,蕩舟而來。遠遠便見百尺樓前冠蓋雲集,樂聲喧天,連樓旁的湖中,也紮起無數彩船,文武百官在湖前恭候,我們刹那間便仿佛成了天地間最尊貴的仙人……
你頭頂翟鳳六翅吐珠冠,戴紅寶玉羅釧,穿的是從羅闐國進貢的紫雲紗衣,飄然如仙……不,你就是那真正的畫中仙!紫雲紗縹緲如霧,雖比不上傳說中的五雲紗價值連城,卻也是堪抵萬金……就連船上的宮女,也都穿上了宮中新染的‘天水碧’,那可是國後娘娘特賜的新品呢。當我們乘船而來時,岸上早由天下知名的待詔顧閎中和周文矩等候已久,他們提筆作畫,為我們留下一生中最珍貴的那幕畫麵……
“當初,就是這樣成親的麼?”阿萱癡癡地看著他,眼前這俊美的男子。他和她,當真有過這樣輝煌幸福、值得一生去回想的時光麼?
“對啊,”他更緊地擁住她,把她整個地抱在了自己的懷裏。他的下巴,輕輕地蹭著她柔軟的頭發,柔情萬千的,將臉龐貼在了她的額上。
有清雅好聞的淡淡氣息,從他的衫襟之間,幽幽傳來。
“你都忘了麼?每次我叫你做的事,你都裝作忘了:我說天涼,讓你彈琴時披一件外衣,你說你忘了;你體弱怯寒,我讓你記得要長喝血燕羹,你也說你忘了;我叫你不許熬夜給我繡香囊,交給針線娘去做就好,你也說你忘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幸福;是不是她,又有什麼關係?她寧可是那個她,此時浮現在他心中的那個阿萱。是他聰慧美好的妻子,有過瑣碎平常的諸多往事,朝夕相處的鶼鰈之情。
“阿萱,”他抬起她的下頜,焦急地望著她:“這一切,你當真都忘了麼?”
“我……”阿萱扭過頭,口中卻不由自主地應道:“沒忘……我一直一直,都沒有忘記過……”
他的懷抱,是那麼溫暖。在這冷漠的人世間,仿佛隻有這一個懷抱,是唯一溫暖的去處。
不想離開,她是真的不想離開啊。
哪怕是假的也好啊,總勝過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多麼可怕的毒藥!它那麼巧妙地利用了他僅存的神智,自行將腦中所剩的碎片完美地拚湊在一起。他不需要真相,在他的心裏,已經為自己構勒出了一副最完美的真相,這是多麼的可怕!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敏銳地感覺到了,驚惶抬頭,卻見一抹若有若無的死灰色陰影,從他的額頭悄然擴散開去。
“啊……”他終於忍受不住,踉蹌著向後退去,終於晃了一晃,連同懷中阿萱一起,跌坐在亂石叢中。
“阿萱……”他顧不得自己所受的痛楚,先伸手去抱她過來:“你還好麼?有沒有跌著?”
“我……”如麻亂、如刀絞,阿萱一把抓住他的肩,隻盼能將他搖醒過來:“江公子,你不要這樣……我真的不是你的妻子,我求你清醒一點,我們是在夷離山,你中了毒魔的‘五蘊毒’中的‘憂哀樂’,你……”
“阿萱,”他的目光變得憂傷起來,反手抱過她,卻附耳過來,異常堅定的、低聲的,說道:“你別生氣,我……我愛你。”
“你……”
阿萱突然呆住。
不知多少次,甚至是……在夢裏,她一直想著有一天,能被他這麼附在耳邊,輕聲說來。哪怕是假的,哪怕明知他心中,喜歡的是那個紫衣仙子。但,哪怕他隻愛她一分,她的心底,也會有說不出的歡喜吧?
“我……”一個聲音,幾乎要破喉而出:“我也是愛你的呀!我一直……一直都深深地愛著你!”
風聲陡起,沉浸在狂亂之中的兩個人,絲毫不曾防備。
江暮雲突然身子一軟,已是向前倒在了阿萱懷裏,竟然昏睡過去。
月色暗影之下,有個人突然閃出石堆,默然立於阿萱麵前。
淡淡的清輝,勾勒出了他那輪廓異常鮮明的麵龐,昔日妖豔俊美的容色,此時也仿佛被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芒,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靜美安寧。
阿萱陡然驚醒,扶定懷中的江暮雲,失聲叫出來:“阿保疆!你……你怎麼來了?”
阿保疆蹲下身來,輕輕接過江暮雲,仔細地扶他平躺在地。這才回過頭來,挑眉一笑,道:“我若再不過來,及時點了他的昏睡穴。隻怕你神智昏亂,江公子就要毒發身亡了。”
阿萱神色不豫,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江暮雲,阿保疆已搶先道:“主人放心,我隻是點了他昏睡穴。你們被師叔帶走,我實在放心不下,故此偷偷設法進來。不過,我師叔這人頗為精明,此時我覷空進來,必被她所察覺,非但我片刻便要離開,隻怕此後再來看你,也是不容易了;且以她性情,自然也不會讓你點上江公子十天的穴道,否則豈非相當不好玩?”
阿萱氣道:“你師叔當真變態,這樣折磨我們,於她有何好處?你……你說你覷空能進來,難道不能趁機帶我們出去?你……你用了什麼法子進來?”
阿保疆促狹一笑,道:“這守穀的不過是一個老女人罷了,以我姿色,進來自然不難。”
阿萱臉上一紅,“呸”地一聲,道:“你真是死性不改,總是自命風流!”阿保疆笑道:“主人,此時帶你們出去不難,但出這裏容易,出夷離山難。而且除了我師叔,江公子這毒無人能解,豈不是死路一條麼?”
阿萱長歎一聲,泄氣道:“此番出來,步步艱難。我原本要去救春姐姐,誰知自己倒先身陷囿圍……阿保疆,有時候我會想。早知人世如此艱難,不若死了,倒也幹淨。”
阿保疆眼中異光一閃,微笑道:“是麼?這可不象是主人你說的話呢。”
阿萱低頭不語,半晌,才淡淡道:“阿保疆,你不用再叫我主人了。當初情形之下,我不過是一時激你,怎會真要你這樣堂堂的男兒,做我的一個小小奴仆呢?如今,你也不必拘於那個誓言,天下之大,你便自由來去罷。”她又輕輕歎了一口氣,道:當初我在盛澤,不過是一個山野村女,隻道人間的所有,都在那小小的盛澤城中。誰知後來踏入江湖,迭逢奇變,境遇竟然也會有如此多的變數和不同。
我去金陵,是奉亡母遺命;繼任教主,是臨危受春十一娘所托;修習武功,是身為教主不可推卸之責;北上救援,亦是為了救回春十娘,一來報答恩德,二來維護我女夷教聲威。人世間的路,身不由已,隻是一步一步,便走到今天這退進兩難的地步。
未來,又當如何呢?前去汴京,怎麼去救回春姐姐?南唐已滅,我這所謂公主身份,亦不能庇護女夷教的存亡,將來與宋人如何共處?便說眼前,我都脫身不得……還有……還有他……他……
她與阿保疆,名為主仆,實則生疏。平素既無深交,且是微妙的敵我難分。但不知為何,她自入江湖,數載艱辛,一直隱忍自寬,卻從未如今時今刻,如此痛快地向人傾吐肝膽。
“阿保疆,我,我真累嗬。不管是將來,還是現在……剛才,剛才其實我在想,我便應了江公子……他血液沸騰,身死當場,而我……我自然也不能獨活……一生畢此,也沒有什麼遺憾……從我見他的第一眼起,我本來就……就喜歡上他了……”
她淡淡一笑,望向月色裏沉睡的男子。臉上淒然,眼中甜蜜,這複雜莫名的神情,看在阿保疆的眼中,竟是有百味難辨之感。
阿保疆抱膝在她身邊坐下,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月落西天,先前燦爛如銀盤的光輝,此時已轉為淡淡的青芒。
“主……阿萱。”他還是抱著膝,仰著看天邊的月亮: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敢於當著峰頂那麼多江湖中人的麵,為你作奴為仆麼?”
“當時我敗於你的劍下,本想一死雪恥。可是你對我說……你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你說,‘千古艱難唯一死,殊不知,能忍耐地活著,比求死更有勇氣。你若肯活下來,我願與你共研這細針之中,所蘊藏的武學智慧。’”
冷月清風,仿佛都化作那一天的神女峰頂,飛雪連天,劍氣如雪。
那白衣仗劍的少女,如此親切,但又如此凜然,那顧盼之間傲睨天下的神情,竟連見多識廣的他,也為之暗暗心折。
論聲名武功,她還是遠遠比不上師宗。但,她是如此的獨特,讓人難以言述,卻又有無窮吸引。
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是,他一定要跟在她的身邊,踏入這不測江湖。隻因他已敏銳地預料到,那與眾不同的少女,終有一天,會擁有屬於她自己的江湖。而她的江湖,會是怎樣多姿多彩、流芳萬古?
為了親眼見證這一切,他寧願放下高貴的身段,拋棄師宗弟子的尊榮,成為她最卑賤的奴仆。
“阿萱,千古艱難唯一死。為什麼不忍耐地活著,有勇氣地活下去?你都堅持了這麼久,我也不會離開你。不如……不如我們一起,繼續堅持下去。”
被他所愛,又能如何?
縱使不是藥效,也不過如此。
原來這愛,如此索然寡味。
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的高傲。不屑去奪得這心愛的男人,他是人,又不是一件東西,哪能用心機、用手腕,去騙,去搶?
要解毒,就要首先不受他的誘惑。
他痛苦、思念、戀慕,她再動心,亦不可付以同樣的心意。否則他欣喜之下,毒衝心髒,必然身亡。
多麼狠毒的藥,五蘊毒。果然是毒。毒死自己的,不是這藥,而是自己的心。是自己的五蘊之毒,誘發了所有的災難和痛苦。
“不,我不愛你。”
阿萱一把推開他,仿佛是心裏深藏已久的話語,滔滔地湧了出來:“我愛你麼?我大概是在愛著自己的夢吧?愛是雙方的付出,你不愛我,我愛你有什麼用處?”
“你和瑤環妹妹成親,我的心都要碎成片了。那時我便恨你,我想起你,隻是習慣性地想起你,我心裏早就不喜歡你了”。
“阿萱。”他的話語,多麼溫柔,動聽。五蘊毒真是催發人內心的魅,使得江暮雲這樣的人,也說出如此動人的話來。
都是假的!假的!阿萱拚命捂住耳朵。
師延陀此舉大有深意,隱然也有將衣缽傳給阿萱的想法。
在夷離山,遇見了沉朱。沉朱犧牲自己,放走了阿萱二人。
龍形三湧,原是四湧。佛經中有四大之意,意即地大、水大、火大、風大。龍形三湧,隻修煉出來了土水火,卻欠缺了一個風字。
阿萱無意中發揮了天香手中的內勁,居然小小地克製住了天魔勁。
那人一劍劃開,忽見百魂衣,不禁後退幾步,懼意大生,喝道:“你你你是誰?”
阿萱將百魂衣贈給了方勝安,聊作故人之思。方勝安教她法子克製天魔勁。
遇見江暮雲,救下林任道,林任道去招募義軍。
師延陀在江邊看別人釣魚,阿萱見他衣衫單薄,以為他是窮苦的老和尚。解下自己的貂裘給他。
江上大雪之中,江暮雲為救阿萱負傷,阿萱為他幾乎不惜性命,師延陀感念一裘之恩放過了阿萱。並認為她確實值得自己的徒兒為奴跟隨。
阿萱為江暮雲治傷,去湖南碧桃庵尋找黎雲裳。二人在那裏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
到汴京後,江暮雲悄然離去。(他不過是忠於自己的心。忠於自己的感情。)阿萱在宮中為救江暮雲和瑤環離開而負傷。張謙舍棄官位,帶阿萱遠走南疆,以雙眼為代價,治好了阿萱的傷勢。阿萱全身經脈全斷,重新接好後反而使得原來堵塞的真氣全部通暢。
春十一娘有陶三春陪伴。
阿萱武功大進,
林任道別
阿萱二入宋宮,最後一次,師延陀代表北漢前來挑畔,趙河陽恰在此時走火入魔。阿萱挺身而出,擊敗師延陀。被封為安國郡主,複張謙爵位,成婚。
阿萱的武功:
天香手,雲錦一劍。天魔勁(毒魔方勝安,研製出克製天魔勁的方法,就是用毒)。明玉神功(阿萱全身經脈盡斷,明玉真氣滯留體內,但經脈接好之後,竟奇跡般地將明玉真氣歸為已有),身兼三家之長,終成一代高手。
阿萱不敢置信,喃喃道:“這一切是否得來太易?”
方勝安傲然道:“天底下越是高不可攀的東西,其實得來越是容易。皇權最大,但一個布衣也可做上皇帝。民心最賤,可是哪怕貴為君王,卻未必能折服賤民的一顆心。你得三家之長成為絕世高手,本來就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