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傾心吐膽話肚腸(2 / 3)

多麼可怕的毒藥!它那麼巧妙地利用了他僅存的神智,自行將腦中所剩的碎片完美地拚湊在一起。他不需要真相,在他的心裏,已經為自己構勒出了一副最完美的真相,這是多麼的可怕!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敏銳地感覺到了,驚惶抬頭,卻見一抹若有若無的死灰色陰影,從他的額頭悄然擴散開去。

“啊……”他終於忍受不住,踉蹌著向後退去,終於晃了一晃,連同懷中阿萱一起,跌坐在亂石叢中。

“阿萱……”他顧不得自己所受的痛楚,先伸手去抱她過來:“你還好麼?有沒有跌著?”

“我……”如麻亂、如刀絞,阿萱一把抓住他的肩,隻盼能將他搖醒過來:“江公子,你不要這樣……我真的不是你的妻子,我求你清醒一點,我們是在夷離山,你中了毒魔的‘五蘊毒’中的‘憂哀樂’,你……”

“阿萱,”他的目光變得憂傷起來,反手抱過她,卻附耳過來,異常堅定的、低聲的,說道:“你別生氣,我……我愛你。”

“你……”

阿萱突然呆住。

不知多少次,甚至是……在夢裏,她一直想著有一天,能被他這麼附在耳邊,輕聲說來。哪怕是假的,哪怕明知他心中,喜歡的是那個紫衣仙子。但,哪怕他隻愛她一分,她的心底,也會有說不出的歡喜吧?

“我……”一個聲音,幾乎要破喉而出:“我也是愛你的呀!我一直……一直都深深地愛著你!”

風聲陡起,沉浸在狂亂之中的兩個人,絲毫不曾防備。

江暮雲突然身子一軟,已是向前倒在了阿萱懷裏,竟然昏睡過去。

月色暗影之下,有個人突然閃出石堆,默然立於阿萱麵前。

淡淡的清輝,勾勒出了他那輪廓異常鮮明的麵龐,昔日妖豔俊美的容色,此時也仿佛被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芒,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靜美安寧。

阿萱陡然驚醒,扶定懷中的江暮雲,失聲叫出來:“阿保疆!你……你怎麼來了?”

阿保疆蹲下身來,輕輕接過江暮雲,仔細地扶他平躺在地。這才回過頭來,挑眉一笑,道:“我若再不過來,及時點了他的昏睡穴。隻怕你神智昏亂,江公子就要毒發身亡了。”

阿萱神色不豫,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江暮雲,阿保疆已搶先道:“主人放心,我隻是點了他昏睡穴。你們被師叔帶走,我實在放心不下,故此偷偷設法進來。不過,我師叔這人頗為精明,此時我覷空進來,必被她所察覺,非但我片刻便要離開,隻怕此後再來看你,也是不容易了;且以她性情,自然也不會讓你點上江公子十天的穴道,否則豈非相當不好玩?”

阿萱氣道:“你師叔當真變態,這樣折磨我們,於她有何好處?你……你說你覷空能進來,難道不能趁機帶我們出去?你……你用了什麼法子進來?”

阿保疆促狹一笑,道:“這守穀的不過是一個老女人罷了,以我姿色,進來自然不難。”

阿萱臉上一紅,“呸”地一聲,道:“你真是死性不改,總是自命風流!”阿保疆笑道:“主人,此時帶你們出去不難,但出這裏容易,出夷離山難。而且除了我師叔,江公子這毒無人能解,豈不是死路一條麼?”

阿萱長歎一聲,泄氣道:“此番出來,步步艱難。我原本要去救春姐姐,誰知自己倒先身陷囿圍……阿保疆,有時候我會想。早知人世如此艱難,不若死了,倒也幹淨。”

阿保疆眼中異光一閃,微笑道:“是麼?這可不象是主人你說的話呢。”

阿萱低頭不語,半晌,才淡淡道:“阿保疆,你不用再叫我主人了。當初情形之下,我不過是一時激你,怎會真要你這樣堂堂的男兒,做我的一個小小奴仆呢?如今,你也不必拘於那個誓言,天下之大,你便自由來去罷。”她又輕輕歎了一口氣,道:當初我在盛澤,不過是一個山野村女,隻道人間的所有,都在那小小的盛澤城中。誰知後來踏入江湖,迭逢奇變,境遇竟然也會有如此多的變數和不同。

我去金陵,是奉亡母遺命;繼任教主,是臨危受春十一娘所托;修習武功,是身為教主不可推卸之責;北上救援,亦是為了救回春十娘,一來報答恩德,二來維護我女夷教聲威。人世間的路,身不由已,隻是一步一步,便走到今天這退進兩難的地步。

未來,又當如何呢?前去汴京,怎麼去救回春姐姐?南唐已滅,我這所謂公主身份,亦不能庇護女夷教的存亡,將來與宋人如何共處?便說眼前,我都脫身不得……還有……還有他……他……

她與阿保疆,名為主仆,實則生疏。平素既無深交,且是微妙的敵我難分。但不知為何,她自入江湖,數載艱辛,一直隱忍自寬,卻從未如今時今刻,如此痛快地向人傾吐肝膽。

“阿保疆,我,我真累嗬。不管是將來,還是現在……剛才,剛才其實我在想,我便應了江公子……他血液沸騰,身死當場,而我……我自然也不能獨活……一生畢此,也沒有什麼遺憾……從我見他的第一眼起,我本來就……就喜歡上他了……”

她淡淡一笑,望向月色裏沉睡的男子。臉上淒然,眼中甜蜜,這複雜莫名的神情,看在阿保疆的眼中,竟是有百味難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