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瑤環妹妹成親,我的心都要碎成片了。那時我便恨你,我想起你,隻是習慣性地想起你,我心裏早就不喜歡你了”。
“阿萱,你又在說氣話,是不是?你明知我是愛你的,你也是愛我的。”他的話語,多麼溫柔,動聽。五蘊毒真是催發人內心的魅,使得江暮雲這樣的人,也說出如此動人的話來。
都是假的!假的!
阿萱盤腿而坐,雙手握住江暮雲的手,微笑道:“來,我為你唱首歌,好麼?”
江暮雲滿眼都是迷醉,點了點頭。
“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清幽蒼涼的歌聲,由少女嬌嫩的喉嚨發出來,卻帶有無以名狀的滄桑之感。她隻在神女峰後,淩氏墓前,聽過黎雲裳唱過那麼兩遍,卻將先後不同流露的情緒,都跟學得惟妙惟肖。
深吸一口氣,任由那音調的清涼,輾轉在奔湧的熱血裏:
“薤上露,今昔非,露去薤猶遺落痕,此情一逝無可追。”
人的生命和情感,是否如薤露一般,因短暫而顯得珍貴、由荒謬而更襯出真實?
生命不過隻是一段曆程,對於途中一草一木,又何須記懷,何須掛念?
滿心呼嘯的風浪,突然靜了下來。
他的容顏,是有形之物,名為色;他曾留在她心中的感觸和印象,名為受;她自見他那一日起,心心念念,總難忘懷那仙人般的風質,名為想;由此癡愛不斷,離金陵、赴巫山、甚至國破之後也有意無意,總在追尋他的蹤跡,名為行。而識呢?總是執著於自己的心,不管滄桑宇內的變遷,亦不管他的心中所想,甚至不管自己內心對未來的彷徨和惶恐,一直一直,堅持不肯放下對他的愛意。
五蘊之毒,竟至於此!他痛苦、思念、戀慕,她再動心,亦不可付以同樣的心意。否則他欣喜之下,毒衝心髒,必然身亡。
而人心中的五蘊毒呢?也是一樣嗬。過去的她,對他痛苦、思念、戀慕,他再動心,亦不可付以同樣的心意。因為他們,早就錯過了。
“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上露,今昔非,露去薤猶遺落痕,此情一逝無可追。薤上露,落難回,露冷薤枯轉瞬間……”
她一遍一遍,吟唱著這樣的詩句,漸漸的,音律流暢;漸漸的,吐字精微;漸漸的,忘卻了身邊諸境,忘卻金烏西移,忘卻了所有過往的是與非。
吐納真氣,五道調和。心如明鏡,眼見得那些人、那些影,走馬燈似的,在鏡中輾轉徘徊,如過往之鯽。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暮雲脈搏的跳動、真力的滯澀,還有那毒性在經脈中如蛇一般遊走的方向,竟仿佛與自己身體中的毒性遙遙相望、嘶嘶對合。
“一雙善辨音律、能聽出最細微變化的耳朵,能聽出真氣在空中的翻轉與交鋒;有一雙按宮引商、能化心聲為樂音的巧手,必然也能穿越重阻,直取敵人要害,世人隻道好的樂者,能以曲動人,以情攝魂,其實那不過是樂道中微末小技,若你有朝一日,當真能明白大道相通之理,當可由音窺入神寂,因樂化生百技。”
“天之始也,玄機為樞。”
“一根針有多麼鋒利,跟用多少鐵可全沒關係,一個人的武功有多麼厲害,跟多少內力可也沒多大關係。”
“洪水雖然迅猛,卻逃不出禹王的疏導之法。對方的內力再深厚過已數倍,但隻要我眼力精準,拿捏得當,便會如禹王一般,收放自如,直入大海。”
倒是那一種熟悉而遙遠的感覺,從心中油然而生,化作無比清醇的一道氣機,蓬然四方奔湧而去!仿佛是被壓製在地底的巨大水龍,昂然而出,化作山間強大的碧流,衝破層層的石岩,飛瀉而下化為雪瀑!
阿萱悶哼一聲,不堪其負,但覺胸如火炙,口鼻眼耳處,都有熱血流了出來!她強行壓住經脈爆裂前的那種膨脹不適,緩緩唱道:“薤上露,落難回……”
體內五蘊毒狡蛇一般的毒性,仿佛當頭淋下楊枝甘露,刹那間扭曲蜷絞在了一起:“露冷薤枯轉瞬間……”江暮雲體內的五蘊毒仿佛有生命之物,感受到了這邊毒性的受挫,不甘地在那邊瘋狂遊走起來!江暮雲本已在歌聲中漸漸寧靜,此時不禁又呼吸急促起來,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抱住阿萱,低呼道:“阿萱……”
“江公子……”心中激蕩,但覺愛欲喜怒,刹那間在心中糾纏不已:欲離難離,欲斷不斷,連帶真氣流轉之力,也略略一滯。該如何呢?早知最狠毒的,不是五蘊毒。能夠毒死自己的,不是這毒,而是自己的心。是自己內心深處的五蘊不斷,誘發了所有的災難和痛苦。
“薤上露,落難回,露冷薤枯轉瞬間……”
那雪瀑砰然噴發!挾星河下瀉之威,向前奔湧不止,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勢,卷走無數殘花落葉、彙入萬千支流,直到衝向那最後一道削崖關口!
阿萱但覺周身真力激蕩、心胸急悶,仿佛頃刻間便要乘風歸去,化為飛灰!在這最後的關頭,她輕輕推開江暮雲暈紅的臉頰,嘴角勉強露出一縷淡淡的微笑,掙紮著,向著寂靜夜空、荒野四郊,吟唱出《薤露》的最後一句:“平生雖憾時已微。”
四肢百骸若有靈覺,此時定然是在一起放聲嘶喊,音聲發自於體內,彙聚成洪流的洶湧!無限情癡、情恨、情怨,一直都被沉鬱在深深的心底,此時於這真氣流轉翻滾之中,也終於無可抑製地,奮然噴薄而出!
刹那間,無數畫麵,在眼前一掠而過,心中萬千情緒交纏錯雜,仿佛將心肺肝腑,都要一起激成粉碎,才能克製住這樣七情五欲的奔流!
阿萱但覺自己的嘴角、鼻孔、耳中、眼眶之中,都有溫熱的液體在緩緩流下,江暮雲微微喘息著,強自撐起身子,靠了過來,修長的手指顫抖著,要為她抹去那些血絲的痕跡:“你……你怎麼……”
溫熱誘人的男子氣息,此時不吝是阿修羅那邪惡的笑容。阿萱咬一咬牙,暗暗伸手,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
江公子,我終還是克製不了這毒。
分不清是心底的喃喃自語,還是已輕聲說了出來。
砰!
她揮手一擊,江暮雲腦後受力,隻哼了一聲,身子微晃,便向後倒了下去。
阿萱望一眼地上昏迷的江暮雲,但覺心中煩惡、經脈鼓蕩,口鼻耳眼中的鮮血,更是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周身如火燒一般滾燙。
她心知自己修為尚淺,方才強行克製毒性,不過是仗著修習過的幾種上乘武功,竟也獲得了片刻的清醒。然而毒性猛烈,一旦彈壓不住,瞬間即刻反齧,誘發了所有的情怨內因。
常人隻得一時情緒,便有喜怒哀樂。而阿萱此時,卻是平生所有的情怨愛恨,都在一刹那間湧上了心頭,爭鬥不休,便如獨木橋上通過千軍萬馬一般,這橋身不堪重負,眼看便要崩析斷裂!
當!
一聲輕響,阿萱強行凝神看去,卻見地上赫然竟有一柄匕首!
恍惚之間,仿佛有人輕輕歎息一聲,說道:“此毒詭譎難解,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殺了他罷。”
殺了他?
殺了他!
這最後一句話,仿佛誘人的蠱惑,在阿萱昏沉的腦中反複回響:殺了他?從此永無煩惱?他也說過的,不是麼?阿萱,你殺了我,毒害不了我,也害不了你……
昏昏沉沉之中,她俯身伸手,顫抖著,從地上拾起那柄匕首。
月色寒冷,映照得那匕鋒更是寒銳,泛出冷冷的銀白光芒。伸指試去,但覺鋒銳的刀氣直破肌膚,深入其裏。
真氣翻湧,仿佛體內潛伏有一條巨龍,驀然間從沉睡中醒來,不斷地吼叫翻騰,急切地想尋找一個出口奔出!
她終於高高地舉起了匕首。白亮的匕尖,帶著森然寒意,堪堪正對著那昏迷的男子的咽喉。
噗!
喉頭一甜,鮮血自她的口鼻之中,噴了出來!直濺得昏睡的他的衣衫之上,也有那暗色的點子。
阿萱運起最後的神智,反轉手中的匕首,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閃亮的銀弧,毅然地向自己胸口插去!
匕鋒的寒意,在那一瞬間,直透入胸口薄衫,仿佛一直剌進了身體的最深處中!在那一瞬間,她體內的真氣終於壓製不住,呼嘯著衝出了百道經脈,帶出溫熱的鮮血,自口鼻之間汩汩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