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上露,落難回,露冷薤枯轉瞬間,平生雖憾時已微。平生雖憾,時已微。
仿佛在無限的混沌之間,她在輕飄飄地穿行,那千層萬重不滅的煙霧,遮掩住了前方的道路,回顧來路,也不見任何蹤跡人聲。她在這未知的空間裏惶恐地奔跑,哭喊著,呼喚著誰的名字……
“阿萱,阿萱!”是誰在耳邊,溫言地安慰,卻有神奇的力量,使得她微微地平靜下來。
身下顛簸,仿佛是在行走的路上,馬蹄的嗒嗒聲,在暗夜裏分外清晰。
這是哪裏?
阿萱驀地睜開眼睛,本能地想要用力起身,甫動之下,才覺得周身僵疼,竟然動彈不得分毫。
“阿萱。”有溫暖的手,輕輕地按住了她,聲音壓得極低:“不要動。”這聲音如此熟悉,是……阿保疆?
“阿……”話未出口,便已警醒過來:“這是哪裏?”
簾幕低垂,但掩不住微泄的光線,照射得幕麵也有些微微的發白,那是曙光!
阿萱漸漸清醒,脫口問道:“江公子呢?”“你……”阿保疆的神情有些無奈:“他,很好。”他指指車廂一角,阿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見江暮雲擁著被褥,正在昏睡之中。
阿保疆凝視著她的目光中,竟然有幾分心疼:“你真傻,師叔下的毒,暗合佛理,由外因而誘發內因。你與江公子,互為外因,自己的情怨才為內因。如果你殺了他,當無外因,徒留內因何用?正如春風化雨,催發種子萌芽。如果沒有春風春雨,種子又怎能發出芽來?其毒自解。”
“那匕首,是你……”阿萱陡然憶起,急道:“你怎能給我匕首?江公子他……”阿保疆尚未答言,忽聽車外一人冷冷道:“匕首是我給你的。”
聲音清冷,是個女子,卻似曾熟悉。
但聽她聲音隨車輪起伏,顯然正在轅上駕車:“看你武功頗為不錯,一定是練過《天樞實錄》了罷?”
阿萱心中大大一跳,失聲道:“你怎知……”
那女子道:“天樞實錄》為天下奇書,你雖隻練了個皮毛,但我怎會看不出來?若不是因為練過《天樞實錄》,又跟著黎雲裳學了些馭樂之術,以你淺薄的修為,怎會克製住五蘊毒性,竟還保持著一定的清醒?”
阿萱聽到此處,已知對方武學精深,且與女夷頗為淵源,當下也不再隱瞞,苦笑道:“前輩所言極是,我武學功底原不甚好,雖練過這寶典上的功夫,隻可惜都是囫圇吞棗,每每修練到一定時日,總覺心頭煩悶,無法繼續下去。所以時值今日,仍隻是學到皮毛而已。”
她全身動彈不得,仿佛失去知覺一般,但心頭甚是清明,說話間元氣竟也頗為充沛。
那女子沉吟片刻,道:“天樞實錄》據傳原為道教修仙的寶典,自然要求心中清靜無為,先有天人合一之境,才能持續修行下去。”
她冷笑一聲,道:“女夷教前幾位教主,巫長恨、淩飛豔,都是胸懷寬廣、素有山河壯誌的奇女子,暗合天道之境。春十一娘雖然比不上她們,但也是曆經滄桑之人,看透世情,早將人間癡戀拋諸一邊,故此能以向道之心,修煉出精深絕妙的功夫。你小小年紀,心境沉浮不定……我看你受五蘊之毒時,情怨愛恨,源源不絕,如此執著癡纏,難持清靜之境,又不合修道之意,自然練不好《天樞實錄》!”
阿萱麵紅過耳,幸得車內光線不好,也看不出來,咬了咬牙,道:“晚輩也知道前輩所言甚是,然而心中情意……”
女子厲聲道:“心中?心在哪裏?”
阿萱一驚,道:“心在胸中。”
女子冷笑道:“若我手持利刃,劈開胸懷,尋出你那鮮活的心來,你可指得出你的情在哪裏?意在哪裏麼?”
阿萱身子一顫,喃喃道:“這個……”
女子聲音不高,但冷厲如刀:“若我剖開你的心,可找得到你的情意麼?看不到,摸不著,無形無蹤,無意無識,卻受到這虛妄的情意的約束,不能修成清靜的大道,豈不可笑?”
這幾句話,如湯沃雪,劈頭澆了下來,將阿萱的心頭諸意,化得幹幹淨淨!阿萱如有雷亟,頓時僵在那裏,半晌作聲不得。唯有兩行熱淚,竟然不自覺地從眼角流了下來,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寧祥和。
阿保疆向車外低聲道:“前輩,前麵便要到夷離山口了。”那女子“啪”地一聲,鞭聲響亮,冷笑道:“你不必岔開我的話頭,我倒是要叫她聽聽,自己性命如何珍貴,怎的為了一個男子,竟舍得丟掉自己的命!”
阿萱雖然猜到對方是友非敵,但也忍不住道:“縱然大道無情,但人非草木,我的性命是命,他的……他的……咳咳,也是一條性命……”
那女子打斷她的話語,冷冰冰道:“他便是皇帝老兒的性命,也與我無幹。可你不同,我再如何不堪,也斷斷不能眼見得我女夷教主的性命,斷送在這毒魔的荒山!”
沉朱?
阿萱頓時醒悟過來,叫道:“是你?”一時間驚喜交加,才要說話,卻聽一人格格笑道:“怪不得呢,我隻道來了什麼了不得的高人,放翻了我在亂石坡的守衛,又帶走了我這幾位貴客,原來是你啊,朱顏妹妹。”
眾人大驚,阿保疆失聲道:“師……師叔!”
但聞車外馬匹長嘶,車子微微一頓,顯然是沉朱已勒住馬頭,不再向前。
兀顏勝安顯然聽到了阿保疆的聲音,當下笑道:“小阿,你還真是情種,居然敢背著師叔我,帶這小姑娘私奔?居然臨走時連你的情敵也捎上了,哼哼,如此情深意重,簡直有些不太象是師延陀的弟子了呢!”
阿保疆索性放下擔憂,笑道:“師叔,你長居荒山,與世隔絕,平生所來往的男子唯有師宗一人,偏偏還是幾年才見一次,如何得知男女相處的美妙之處?”他含笑望了一眼阿萱,道:“別說是帶她走,便是為她死上一千次,一萬次,我也是甘之如飴,開心得很哪!”
阿萱臉上發燒,嗔道:“你胡說些什麼?”
阿保疆向她擠擠眼睛,低聲道:“我口花花,氣她的。”又揚聲道:“師叔不忿,他日小阿我再補一份喜酒,也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追上來?”
兀顏勝安氣得聲音發抖:“阿保疆!你以為就憑你們幾個人,逃得出我這夷離之山麼?便是山口的劇毒,你們便無路可逃!”
沉朱默然片刻,道:“山主,實不相瞞,我本名並不叫朱顏。”兀顏勝安冷笑一聲,道:“事已至此,我當然知道你的本名不是朱顏!”
沉朱苦笑一聲,話語中寒冷之意略有消散,顯然對兀顏勝安還有幾分感激之情:“山主,當初我落難至此,又受風寒之疾,險些喪命在道邊小店。若不是山主你將我救回夷離山來,哪有我的容身之所?昔日之恩,永不敢忘。”
她話音一振,道:“我原本就是女夷神教的人,你捉回來的這女子卻是我教的新任教主,於情於理,絕不能袖手旁觀!”
兀顏勝安冷冷道:“你先前不是跟我講,說你是被逐出原來的門派的麼?怎麼,逐你出派的,便是這女夷神教?”
沉朱苦笑道:“正是。我原是女夷神教的司花使,我的名字,叫做沉朱。”
“沉朱?”兀顏勝安失聲呼道:“你就是沉朱?”她雖在憤激之時,但也不由得充滿驚詫之意:“七大司花使之首的沉朱?江湖上不是說你已被春十一娘廢去武功……你為何還要處處向著這逐你出門的魔教?”
“山主!”沉朱聲音之中,不免加上了幾分怒意:“我與春十一娘不過是私人恩怨,神教育我養我,便是逐我出來,我亦誓死不忘舊恩!”
兀顏勝安怒極反笑道:“你武功被廢,隻有低微自保的餘力,阿保疆功力被封,那對男女又中了我的五蘊毒,難道還想從我的手底逃出生天?”
沉朱輕聲一笑,道:“山主,我記得你領我入山時,曾對我說,夷離山中,一旦進入,終生不出。但有一個規矩,便是若是有人不用你的解藥,便能克製這山口的毒障,你當可放他(她)離去。”
她的話語之中,仿佛蘊含著奇異的力量:“我來這山中良久,已尋出了可以克製毒障的法子。山主,你肯讓我試上一試麼?”